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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砚小说:《持守》
作者:钟道宇    文章来源:黄河文学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9/9/2

废弃的旧仓库里腐霉的气息,以及断瓦颓垣,还有那咿咿呀呀地发出响声的残窗破门,总是让我回想起过去的事情,特别是那只崩了一角的大花盆,常常让我有一种喘不上气来的感觉。
  这个废弃的旧仓库,荒草萋萋,人迹罕至,以前这里可不这样,以前这里可热闹了,东风战斗队造反司令部的红卫兵小将们进进出出,人来人往,他们把抄家抄来的东西都存放在这里,甚至把军营里搬来的枪支弹药也都存放在这里……
  我经历过许多男人。这些男人都非常疼爱我,只要一有空闲,他们就会把我抱起,闭着眼睛,轻轻地抚摸我,抚摸我身上的每一寸娇嫩光滑的冰肌玉肤。即使是现在,我仍然会常常感受到他们或粗糙或柔软的手掌在我身上游走时的幸福感觉。我仍然清晰地记得,他们抚摸我的时候,呼吸都会突然急促起来,手抖个不停。
  许多年以后,我引以为豪的仍然是这些曾经拥有过我的男人,他们都是些真正的男人,有血性的男人。他们可以为了心中坚守的一些东西,而宁可牺牲自己的性命也不肯放弃。也许是性格决定命运的缘故吧,正因为他们的性格如出一辙,这些曾经拥有过我的男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这让我常常感到伤心。
  谢枋得究竟是第几个曾经拥有过我的男人,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但是有一点是毫无疑问的,他就是因为知道了岳鹏举曾经与我的关系才对我穷追不舍的。
  谢枋得后来对我说,当时我第一眼看见你,就感觉到你丰满圆润,曲线搭配得完美无瑕,恰到好处的身上,有一股凛然的正气,也就是从那一瞬间开始,我就断定你肯定是属于岳鹏举的。也只有他,才能滋养出你这样的气质。不是有夫妻相的说法吗?两个相亲相爱的人在一起的时间长了,慢慢相貌也就相像了。于是,你的身上,也就有了岳鹏举的影子,这是很自然的事情。谢枋得总是不厌其烦地跟我讲述他第一次与我亲密接触的情景。当时,你有如凝脂般娇嫩的肌肤,在昏暗的烛光映照下,散发出不属于人间的诡秘之美。我的目光一接触到你,就浑身一颤,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真不敢相信上天竟会如此眷顾我,让我遇上你。我压抑住心中翻涌沸腾的情潮,伸出颤动的双手去触摸你,你还记得吗?我是先从你圆润的双肩开始的,我还清晰地记得,那一刻,你静静的,有如胎儿在母体内孕育时维持的姿势,洁净无邪、纯真自然,安静地让我抚摸你。
  谢枋得喃喃自语地跟我诉说,思绪却又随着滑行的双掌,慢慢回到了那年他为了求证我的过去的那条狭长狭长的古巷子。青青的石板巷,鞋跟与青石碰撞发出的清音,依然清晰如昨响于耳畔。高高矮矮、犬牙交错的房屋,屋上的瓦楞,阴覆或阳盖的,差不多都是清一式的黑褐色。骤起的风,卷起地上的黄叶碎片,呼啸着掠过小巷,引领着他一路来到了倪满赖以栖身行将倒塌的矮房。
  谢枋得一屁股坐在病榻上,迫不及待地捉住倪满枯槁的双手,急切地询问,老人家,你果真姓倪?
  老汉喘着粗气,眨巴着眼睛,艰难地点点头。
  倪圆是你什么人?
  老人呼吸困难,脸色苍白,冷汗如豆,没好气地说,这……这……还……还用我说吗?如果不是到了万不得已,老夫也不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愧对先人的事情来。
  倪圆做过什么官?谢枋得还是不放心,多余地再问了一句。
  狱——官——!含糊不清的两个字从老人干瘪的嘴巴里挤出来,宛如铁锤一般砰砰地敲打在坚硬的石头上。
  这就对了!谢枋得一下子站直了身子,神情异常激动。

如果说我能遇上谢枋得是因为倪满的话,那么我能与岳鹏举结缘则是因为徐仁。事实上,这些与我有着联系的男人,其实都有一条红线给牵连着的。有时候细细想想,缘定三生这句话,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是徐仁把我从金陵带到江阴,然后亲手把我交给岳鹏举的。说起来有点话长,康王落荒逃到金陵,先是在鸿庆宫驻跸,后来是五月初一继的位,然后大赦天下,诏告天下,召集四方兵马勤王。康王已经不再是康王,是高宗皇帝了。高宗亲执御笔写的诏书,用的是我研的墨。也就是那么几天的工夫,各路节度使和总兵,纷纷前来护驾勤王。各地官员,也纷纷闻风解粮前来效忠。
  汤阴县的徐仁,好不容易筹足了一千担的粮草,由我生命中的那根红线牵引着,一路上风餐露宿来到金陵。徐仁到军营交毕粮草,出了大营,正要返乡,不曾想与军中的王元帅撞了个满怀。王元帅知道徐仁是汤阴县的,就问你可知道岳鹏举。徐仁说,知道,怎么不知道,是个不可多得的文武全才,想当年,他在比武场上枪挑小梁王,妇孺皆知啦。王元帅若有所思地问徐仁,不知他现在可还在汤阴?徐仁感慨地说,在,南薰门力剿太行盗贼之后,朝廷封他为承信郎,他却不肯到任,现在赋闲在家,伺亲务农,可惜呀!王元帅就说,朝廷正是用人之际,要不我们明日同去见驾,保举他共扶社稷如何?徐仁一听,大喜过望,说,这敢情好,不然可负了他一生才学,实在可惜。
  仍然是我生命中的那根红线导他前行,让我们在御书房里相见,似乎冥冥之中早已作好安排。
  王元帅带着徐仁来到御书房,行过君臣之礼后,就向高宗禀奏说,这位就是汤阴县令徐仁,汤阴的岳鹏举,堪称国家栋梁,望陛下召他来与臣等共扶社稷。
  高宗略作沉吟,说,当年岳鹏举枪挑小梁王,又除了金刀王善,确有大功,无奈父王偏听偏信,被张邦昌等奸臣蒙蔽,以致贤士沉埋。今既然卿家保举,朕决定请他前来同扶王室。
  王元帅与徐仁,双双伏地连说圣上英明。
  高宗让他们起来,对徐仁说,孤家初登大宝,不能远出,还请徐卿家代朕一行。说罢,拿起御笔,仍然是用我研的墨,亲拟诏书,交与徐仁。
  徐仁接过诏书正要告辞,高宗若有所思地留住他说,卿家请留步。
  徐仁闻言停下了脚步,问高宗还有什么旨意。高宗指一指我说,她是朕的至爱,现朕忍痛割爱赐给岳鹏举,以示朕求贤之诚,卿一并带去吧。
  徐仁又伏地代岳鹏举谢恩。
  高宗命人赐给徐仁御酒三杯,说,卿家在这等着,她刚研过墨,让她沐浴更衣再随你到汤阴吧!
  徐仁又是伏地谢恩。
  纱帐飘摇,水气氤氲,如梦如幻。大木桶里桃色花瓣片片,沉沉浮浮,馨香阵阵。高宗抱着我缓缓走向木桶。这个抱着我的男人非常宠爱我。我与我的姐妹,从千里迢迢的端州被作为贡品送进宫时,他一眼就看上了我,把我留在了身边,为我专门订做了这个洗浴的大木桶,一个上等檀木做的大木桶。现在,我感觉到他走向大木桶的脚步有些迟缓,有些依依不舍。尽管这个男人贵为一国之君,但他每天都坚持要亲自帮我洗浴,这令我非常感动。虽然说这个国家的国运已经每况日下,但无论怎么说他仍然是一国之君,想必世间上能够得到一国之君如此珍爱的屈指可数。可是,我真想不明白,如此珍爱我的一个男人,却又为何要把我赠予别人呢?难道抛弃,如弃敝屣一样地抛弃从来就是后宫亘古不变的定律吗?
  高宗抱着我慢慢来到木桶边,把我轻轻地浸到温热的水中。舒服的感受一下子包裹住我,漫遍了我的全身,心中的不快也瞬间烟消云散。他又小心翼翼地把我提出水面。晶莹的水珠,滑过我光洁细嫩的肌肤,悄然滑落。阵阵幽香,随着升腾的水汽,笼罩住他的脸。专注的神情一览无遗。这种专注让我痴迷,我一下子放松了自己。他忍不住抽动鼻翼,眯缝双眼,贪婪地呼吸。像往常一样,他拿起那条鲜黄而柔软的绸缎抹布,沾了些水,轻轻地在我的背上轻抚,虽然隔着抹布,但我还是不由自主地颤动了起来。他一边在我的身上抹拭,一边自言自语,慢慢洗,不着急,徐仁大可以晚点再出朝。突然间感觉到,他今天的动作,明显有点僵硬和手忙脚乱。 他累得满头大汗,大滴大滴的汗珠从他的脸颊上扑簌簌而下。
  豆大的汗珠,滴在我的身上,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激灵,这个男人,这个贵为一国之君的男人,有时候也挺不容易的。
  后来我才明白,男人活得都挺不容易的,上至王侯将相,下至黎民百姓,只要是有点血性、有点理想、有点原则的男人,只要他的心中有那么一丁点的持守,他就肯定会活得不那么容易。
  岳鹏举也不例外,从我第一眼看见他,我就知道他是个活得不容易的男人。
  徐仁带着我返回汤阴,来到岳家庄,我就见到了岳鹏举,一个我生命中至关重要的男人,一个活得更加不容易的男人。
  一脸迷茫的岳鹏举把徐仁请到中堂,对于这位父母官的突然造访,他似乎还没有充分的准备。寒暄过后,岳鹏举还没有来得及询问徐县官的来意,徐仁就已经直奔主题了。徐仁神情庄重地对岳鹏举说,汤阴岳鹏举,请接旨。
  岳鹏举一脸惊诧,几天前何其相似的一幕倏地又浮现眼前。
  几天前同样节奏的叩门声响起,有所不同的是,岳鹏举从里屋出来时,来人已经与家人进到中堂,把包袱放下,问,我有事要见岳鹏举,可在府上?岳鹏举上前施礼,说,在下就是岳鹏举,未知有何赐教?那人听了,纳头便拜,说,久闻大名,久闻大名。岳鹏举连忙扶起来人,客气地说,不敢当,不敢当。互相揖让坐下,来人又站起来,并且亲自动手,打开带来的黄布包裹,从里面取出二百两白银和十个马蹄金,一一摆放在桌面上,又取出几十粒珍珠,一件猩红战袍,一条羊脂玉玲珑腰带,也摆在桌面上,最后从贴身的地方好不容易掏出一封诏书来,朗声对岳鹏举念,汤阴岳鹏举快请接旨。岳鹏举一脸茫然,正要问个明白,来人自报家门说,我乃湖广洞庭湖通圣大王杨么驾下,官封东胜侯,姓王名佐,只因朝廷不明,信任奸邪,劳民伤财,万民离散。眼下徽、钦二宗被金国掳去,群龙无首。因此我主公应天顺人,欲恢复中原,以安百姓。久慕阁下文武全才,特命我前来聘请岳壮士,同往洞庭去扶助江山,共享荣华富贵。王佐指一指桌上礼物,说,此乃聘礼,请岳兄笑纳。岳鹏举闻言脸色一沉,大声说,岳某虽不才,但既然是宋朝子民,况且曾受承信郎之职,焉能背国投贼!王佐劝说,古人云,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唯有德者居之,不要说是二帝无道,现今被兀术掳去,天下无主,人心离乱,岳兄何不趁此时机,建功立业,光耀门庭?岳鹏举厉声说,为人立志,如女子之守身。岳某生为宋朝人,死为宋朝鬼,阁下不要再说了,不然,莫怪我将你送官,这可是死罪。王佐无可奈何,只好把桌上礼物收起,灰溜溜告辞而去……
  汤阴岳鹏举,请快上前接旨。
  徐仁提高八度的声音,把岳鹏举从冗长的回忆中拉回。岳鹏举心想,昨日王佐前来叫我接旨,今日你徐仁又来叫我接旨,可是,现在连三岁小孩子都知道,眼下二帝北辕,朝中无君,何来的圣旨?他心生疑惑,便躬身问,大人,上皇、少帝俱已北狩,未知此是何人之旨?请明示,草民才敢接。徐仁高举手中圣旨说,难道鹏举还不知道,九殿下康王得神灵保佑,脱险金营,以泥马渡江,现今已即位金陵。这就是大宋新君高宗天子的旨意。岳鹏举听了,大喜,马上上前跪下接旨。徐仁旋即宣读圣旨,读罢,将圣旨和皇上御赐的礼物一一交与岳鹏举,说,这是皇上赐给你的黄金彩缎、御酒花红。当徐仁把我交与鹏举时,特别介绍说,这可是皇上的至爱,可见圣上对你厚爱有加,望你不负圣恩,迅速择日进京受职,率兵讨贼,殄来腥膻,迎二帝于沙漠,救百姓于水火。鹏举说,既是圣旨,岂敢迟延,待我安顿好家中老少,明日即刻起程。
  鹏举将徐仁送出大门之后,急急忙进内堂请出母亲来到中堂,禀明一切。岳老夫人是个明事晓理的老人,说,既然朝廷召你,那你就快快去吧!鹏举跪地叩拜,不迭地说,谨遵慈命。
  岳老夫人又令儿子叫来儿媳,在中堂摆下香案,打开皇封御酒,一家人虔诚地祭祀天地祖宗。礼毕,岳老夫人对鹏举说,我儿不受逆贼之聘,不贪图荣华富贵,只效忠我宋室江山,娘亲深感欣慰。但我儿奉召进京带兵杀敌,娘亲不在你身边,恐你日后有朝一日把持不住,受不了诱惑,做出不忠不义之事,故今日我祷告天地祖宗,要在你背上刺下“精忠报国”四字,但愿你从此警醒自己,做个忠臣,保家卫国。
  鹏举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母亲严训,孩儿自当遵命,背上刺字,就不用了吧!
  胡说!难道等你他日做出大逆不道之举时,朝廷要治你罪杀你头,你也如此对朝廷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吗?岳老夫人态度坚决,字字铿锵。
  母亲说得有理,那就刺吧!鹏举说完,就将衣服脱下半边,跪在地上。
  岳老夫人取来湖笔,用我研的墨,先在鹏举正脊之中写了“精忠报国”四字,然后将绣花针拿在手中,在他背上一刺……针在肉中行走,痛苦冗长而又刻骨铭心。疼痛强烈无比,疼到骨子里,是那种无法抑制的疼痛。我开始感觉到鹏举急促的呼吸。血丝慢慢涌出,在颤抖的皮肤上与汗水互相浸透。
  我的心如针芒刺痛,鹏举的妻子更甚,疼惜的脸扭到一边,不忍目睹,恍然老夫人手中的利针,就刺在她的心上。
  在人身上刺字也就是文身,是对意志力和信念的考验。其实刺字的过程是一次与自己斗争的过程。当你的意志力松懈的时候,当你的信念轰然倒塌心中没有了自己的持守的时候,疼痛就会化身成为懦弱。当你不再惧怕疼痛,对它视而不见的时候,你就战胜了自己,而那时刺字的意义已不再是平常意义上的刺字了,刺字的过程当中你会觉得自己整个得到升华。我发现鹏举是将这次刺字看成是一次与自己的战争。正因为如此,老夫人每刺一个字,他都会有一种战胜的愉悦,而且越痛这种战胜后的成就感和愉悦感就越强。等到老夫人刺最后一个字时,他不但不再感到疼痛反而有了更多的期盼。那种快乐和成就感不是一般人可以体会得到的,直到后来,鹏举在我的身上刻“持坚守白,不磷不淄”八个字时,我体会到了。
  岳老夫人心疼地问,我儿痛吗?
  鹏举漫不经心地回答,娘还没有刺,怎么会疼呢?
  岳老夫人摇头叹息,娘知道,你是担心娘手软,故意说不痛!
  岳老夫人含泪刺完,将醋墨涂上,说,以后就永不褪色了,可以时时提醒你。
  孩儿当铭记在心。鹏举站起来,穿好衣服。
  岳老夫人指一指我,对鹏举说,皇上既然把她赐给你,你背上所刺之字,也是她研的墨所写,证明你们有缘,你就把她也一并带在身边,共赴沙场杀敌吧!见到她,你就会像见到皇上;见到她,你就会像见到娘亲;见到她,你就会像见到你背上的刺字。
  鹏举向岳老夫人保证说,请娘放心,孩儿会铭记在心。
  鹏举的妻子闻言,就用恳切而期待的目光注视老夫人和夫君。
  心细如尘的岳老夫人,自然明白儿媳的心思,但还是狠狠心对她说,岳云尚年幼,老身病体也是一日不如一日,你就在家中操持家务吧!好让鹏举安心上阵杀敌。

岳老夫人在鹏举背上所刺四字,成为他一生为人处世和持守的准则。
  鹏举率兵抗金,先在广德六战六捷,又在金军进攻常州时率部驰援,四战四胜。牛头山设伏大破金兀术,收复建康,金军被迫北撤。这些声名显赫的战役,战前拟写的所有作战部署,绘就的作战地图,鹏举用的都是我研的墨。从此,岳鹏举的威名传遍了大江南北,声震河朔。此时,鹏举已拥有人马万余,建立起一支纪律严明、作战骁勇的抗金劲旅“岳家军”。随后,鹏举率领他的岳家军破李成、平刘豫、斩杨么,我都亲历亲睹。高宗龙颜大悦,亲笔手书“精忠岳飞”四字大旗赐赠鹏举,说心里话,我替鹏举高兴。
  鹏举乘势再次挥师北伐,我依然随他左右,攻占了伊阳、洛阳、商州和虢州,继而围攻陈、蔡地区。但天不遂人愿,鹏举很快发现自己是孤军深入,既无援兵,又无粮草,不得不撤回鄂州。此次北伐,鹏举壮志未酬,郁闷的他在鄂州写下了千古绝唱《满江红》,依然是我研的墨。
  鄂州的夜晚令人惆怅。雨停了,一弯钩月突兀地出现在空中,惨淡的月光之下,鹏举步出庭院,凭栏远眺,一脸视死如归的悲壮与激动的神色。已是子夜时分,那弯钩月悄悄隐入了乌黑的云层,似不忍看见鹏举壮志未酬的神态。我静静地呆在庭院里,忧心忡忡地注视着鹏举心潮澎湃的背影,那一刻,岳老夫人为鹏举刺字的情景蓦地像水滴滴到纸巾上迅速地弥漫开来。
  把酒夜话,往事如烟,鹏举回忆起以往我们同生共死的沙场岁月,触景生情,就步出了庭院。
  凭栏远眺,非但没能平息鹏举汹涌的情绪,反而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令他越发激动。夜风把鹏举的战袍高高扬起。鹏举终于按捺不住,对天长啸,然后转过身来,大踏步返回庭院,来到书案前,一把抓起斗笔,饱蘸我研的墨,屏息运气,笔走龙蛇,忽左忽右,忽上忽下,一口气写就了他后来著名的《满江红》:“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士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鹏举一边挥笔疾书,一边穿云裂帛般吟唱,看见他这样,我的心揪着般疼。
  笔力雄遒,横扫千军如卷席;笔锋犀利,刺破青天锷未残。也只有鹏举这样的人,才能写出这样铮铮铁骨般的字。
  唱到最后,鹏举早已经泪流满面,泣不成声,他把手中的笔掷在我的身边,几滴残余的墨汁溅到我的身上。
  我心如刀割,在心中默默祈祷,鹏举,你可要保重自己,不为你自己,就为了岳老夫人,为了天下百姓。
  鹏举拿起我身旁的酒壶,斟了满满的一杯酒,仰起脖子一饮而尽。他放下酒杯,凝视着我,动情地说,我三十多岁的人了,功名还未立,但是我不在乎,功名好比尘土一样,都是微不足道的。你知道我心中渴望的是什么东西吗?渴望八千里路的征战,我要不停地去战斗,只要这征途上有你有白云有明月作伴。
  看见鹏举这样,我真不知该如何劝慰他。
  鹏举满上一杯酒,对我说,来,我们碰一杯。酒杯在我的身上碰撞发出的铿锵之声,在寂静的夜空之中,震耳发聩!
  酒在鹏举的喉咙里咕噜一声,就悄无声息了。吐着酒气的鹏举此时一脸悲怆,把深藏在心底的话全对我说了。我从来就是他最忠诚的倾听者。他说,靖康国耻还没有洗雪,臣子的恨什么时候才能够消除?我要驾乘战车踏破敌人的巢穴,我要啃金兵的肉,喝金兵的血。还我河山,我相信自己可以做到,但朝廷向金兵求和,我却无能为力啊!
  说着,鹏举又给自己满上一杯酒,一饮而尽。
  酒到酣时,鹏举眯缝着双眼,痴痴地凝视着我,轻轻地抚摸我,对我说,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啊!你天生丽质,坚实纯净,洁净无瑕,只有端州的山水才能滋养出精灵般的你。一样的道理,我抗金卫国,问心无愧,自认坚强、刚正、清白,不与朝中主和者同流合污,还不是汤阴的水土把我养育成这样……
  鹏举又给自己满上一杯酒,一饮而尽,接着对我说,你我有缘呀,皇上把你赐给我,我们出生入死,几度风雨,我已经离不开你了,相信你也离不开我。我们何其相似,有时候我常常这样想,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们早已经就合二为一了,你说对吗?
  鹏举又给自己满上一杯酒,一饮而尽,说,娘亲赠我四个字,我也赠你“持坚守白,不磷不淄”八个字吧!娘亲把字刺在我的身上,要不我也把字刻在你的身上?
  我无言以对。面对如此完美的一个男人,无论他提出什么样的要求,你都不可能拒绝。
  忽然感觉后背大疼,疼痛之外,又有一种从所未有的特异感觉,似醉非醉,竟将巨疼抵消大半。啊!难道这就是岳老夫人在鹏举背上刺字时他所感受到的那种快感吗?这可不是一般人可以体会得到的快感啊!
  鹏举一边挥动手中的利剑,一边梦呓般喃喃自语,不——磷——不——淄!磨而不薄,墨而不污,不贬损、不沾污……

事情发生的非常突然,军中各人都这样认为。可是,这一切,对于鹏举来说,却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十二道金牌,早就在鹏举的脑海中无数次地出现过,毫光闪烁,令人齿冷心寒。
  事实上,道理非常简单,倘若鹏举迎回二帝,那么高宗的位置往哪里摆?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更何况是收兵。收兵之后,鹏举自然被解除了兵权,接着是身陷牢笼。为防不测,岳云、张宪这些鹏举的得力部下,也相继入狱。
  狱中的日子,鹏举与我相依相慰。不曾想,这段短暂的相依相慰的日子,这段令我刻骨铭心终生难忘的日子,竟然是我们俩一起携手度过的最后的幸福时光。
  那个下雨的除夕之夜,那个苍天也呜咽的除夕之夜,后来在我午夜梦回时多次出现,挥之不去。也就是那个天哭的夜晚,我的鹏举离我而去了,永远地离我而去了。其实,当他把我作为送信的酬金赠与倪圆时,我就有预感,这个男人,将会在我的生命长河之中永远消失。
  善良的狱官倪圆,那天晚上备了酒菜,亲自送到我们的跟前,说,过年了,倪某特备水酒一杯,与帅爷守岁迎新年。
  鹏举非常感激,说,自从岳某身陷囹圄,多次蒙恩公照顾,无以为报,心感惭愧。
  倪圆说,帅爷言重了,帅爷功盖天下,万民敬仰,这些都是倪某应该做的,来,不说这些了,我先敬帅爷一杯。
  如此岳某就不客气了,来,干!鹏举举起酒杯,与倪圆碰碰杯,一饮而尽。
  鹏举放下酒杯,突然愣住了,他竖起耳朵,静听一会,问,不知外面是什么声音?
  倪圆起身看了一看,说,下雨了。
  鹏举脸色一沉,嘟囔一声,果然下雨了。
  我的心也不觉一沉,道悦禅师挽留鹏举的那一幕,历历在目。
  鹏举奉旨带着我进京路过金山时,在山上的寺院里,道悦禅师对鹏举说,施主此去临安,必有牢狱之灾。施主何不留在这佛门净地,与贫僧一道修行。鹏举一心尽忠报国,哪听道悦禅师规劝,再三表示谢意。道悦禅师见鹏举去意已决,就双掌合十,叹息一声,说,阿弥陀佛,天意难违,贫僧赠施主几句偈言:“岁底不足,提防天哭。奉下两点,将人荼毒。老柑腾挪,缠人奈何?切些把舵,留意风波!”请施主记住,路上小心。
  今日是腊月二十九,岂不是岁底不足吗?我的心往下一沉,恰恰下起雨来,岂不是天哭?难道,正应验了道悦禅师所言。
  大师啊大师,难道你真的一语成谶!不祥的预感,一下漫遍了我的全身。
  鹏举若所有思地对倪圆说,可否借笔墨一用?
  帅爷稍等,倪某这就去取来。
  俄顷,倪圆便把笔墨备好。鹏举依然是用我研的墨,修书一封,递给倪圆,说,恩公请收下此书,倘若我死后,拜请恩公前往朱仙镇,把这封书信交给施全、牛皋。他们和大营里的那班弟兄们,个个都是英雄好汉,如果闻我凶讯,必然会生出事端,岂不坏了我的忠名,给金兵有机可乘。
  倪圆说,大过年的,帅爷莫说这样的话,帅爷功高盖世,救民于水火,朝廷不会加害帅爷的。
  早作准备,也不是坏事。鹏举摆摆手说。
  帅爷安然出狱便罢,若有什么不测,倪某也不留恋这一点俸禄,返乡务农算了,我家离朱仙镇不远,顺道将书信送去便是。倪圆接过书信激动地说。
  两人一边喝酒,一边说话。
  忽然有狱卒进来,轻轻在倪圆耳边说了几句。
  倪圆面色大变。
  何事如此惊慌?鹏举问。
  倪圆支支吾吾。
  恩公但说无妨,岳某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
  见瞒不过,倪圆跪地痛哭说,果然有旨下了,这……这……这不是为难我倪某吗!
  君要臣死,臣不能不死!恩公,朝廷之命,不可有违啊!只是,岳某担心,岳云、张宪会不从,要不,你去把他俩叫到这里来,我给他们说说。
  帅爷——!倪圆悲壮地大喊一声。
  鹏举闭上眼睛,摆摆手,说,去吧!
  岳云、张宪来了,鹏举对他们说,朝廷旨意下来了,未知吉凶。又对倪圆说,倪大人,你就令人把我们三人绑了,好去接旨。
  岳云说,接旨岂能绑着接,恐怕是朝廷要我们三人性命吧。
  鹏举说,犯官接旨,自然要绑着接。
  岳云、张宪听鹏举如此说,只好让绑了。鹏举也让狱卒绑了,问,在哪里接旨?
  倪圆说,风——波——亭!
  鹏举闻言,不禁摇头说,罢了罢了,那道悦和尚的偈言,就有一句留意风波,我只道是扬子江中的风波,谁知道牢中也有什么风波亭,看来,我们今日是要死在这个地方了。
  岳云、张宪说,我们没有战功也有血劳,朝廷却要我们的性命,天理何在?既然如此,我们何不打将出去,再上战场,死在沙场。
  鹏举大声喝叱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若真打将出去,尽管再死在沙场,也是不忠,自古忠臣不怕死,视死如归,何足惧哉,走,你俩随我走。
  鹏举大踏步走出牢门。岳云、张宪只好跟上,一起往风波亭而去。

这就对了!谢枋得一下子站直了身子,神情异常激动,颤声又问,可知倪圆曾经帮过岳鹏举什么忙?
  送——信——!老人气喘吁吁,又从嘴巴里好不容易地挤出两个字,十分肯定。
  谢枋得长舒一口气,感觉连日来的辛苦追寻非常值得,他掏出几锭银子,放在老人倪满的床头,对他说,老人家,谢谢你,这是枋得的一点心意,希望可以帮你度过难关。
  你、你、你……买砚的钱已付,现在又多赠我银子,是、是、是可怜老夫我吗?
  老人家,你可不能这样想,这砚,千金难买,不是万不得已,想必老人家你也不会变卖。这点银子,是枋得对倪圆倪老大人的一点敬意。
  老、老、老夫就替、替、替祖父谢、谢谢阁下了。老人又咳嗽着问,你、你、你可姓、姓谢?
  谢枋得微微一笑,点点头。
  难、难、难道……阁下就是大名鼎鼎的谢——枋——得!老人瞪大眼睛问。
  老人家你言重了。谢枋得微微一笑。
  祖、祖、祖宗有灵!这、这、这砚可卖对人了!倪满老人痉挛的四肢一下子伸展开来,慢慢在病榻上安静了下来。
  谢枋得轻轻带上门,怀抱着我,穿越了来时那条狭长的古巷。
  就这样,我生命中的另一个男人谢枋得把我抱回了家。
  谢枋得是在一个古玩典当行发现我的。典当行的老板姓沈,与谢枋得相熟。沈老板知道谢枋得爱好古玩字画,有什么好东西,他会第一时间通知这个老客户。
  谢枋得收到口讯,知道沈老板最近得到一方上等的端溪好砚,马上赶来。
  沈老板在店铺前恭候谢枋得。远远看见他急急脚而来,沈老板就迎了上去,拱手说,谢大人,你可来了,请。
  沈老板把谢枋得请到内室,捧出一个精致的香炉,关上门窗。香炉飘出袅袅白烟。
  谢枋得与沈老板在我的身边坐下来,闭上眼睛,鼻翼便有节奏地开始翕动。
  过了片刻,沈老板睁开眼,说,这是端州人的老传统,赏上等端砚之前,要先沐浴更衣, 净手焚香,唯恐身有污浊,对砚神和文曲星不敬。
  谢枋得听了,也睁开眼睛,说,那谢某是否这就去沐浴。
  沈老板急忙阻拦,说,谢大人胸有诗书气自华,玉洁冰清,坦坦荡荡,何来我们寻常人的污浊之气。
  沈老板言重了,不敢当,不敢当。谢枋得拱手说。
  沈老板说,谢大人过谦了,我们还是开始赏砚吧。
  谢枋得说,好,说实在的,谢某心急啊!端砚和宣纸、湖笔、徽墨并称为文房四宝,誉满天下。谢某虽未曾用过端砚,但端砚的妙处早已耳熟能详。端砚以极能发墨、不损笔毫、磨出的墨法如油如漆、明亮照人、挥洒起来笔气墨韵跃然纸上、字迹历千年光泽如新、还有虫蚁不敢蛀蚀等奇妙之处被列为众砚之首。
  沈老板竖起大拇指,赞叹说,谢大人比在下内行啊!
  谢枋得接着说,上好的端砚,只须往砚堂里呵上几口气,不用注水也能磨出墨汁。唐朝初期,有次殿试因天气奇冷,所有举子刚磨好的墨结成冰,不能答卷,唯独有位来自端州的举子用端砚磨出的墨却不结冰。一夜之间,端砚因此而身价百倍,从此就被列为贡品。
  我静静地躺在香炉旁的红木砚盒里,听谢枋得这么说,就有点飘飘然了,我想,不知道沈老板知不知道,我可就是贡品呢!我与我的姐妹们一道,从千里之遥的端州城,被府衙的官爷百里挑一挑选出来,然后被送进宫中。
  沈老板讨好地对谢枋得说,谢大人对端砚的了解,沈某自愧不如。
  哪里哪里,只是谢某幼时在私塾读书,就曾吟颂过李贺的“端州石工巧如神,踏天磨刀割紫云”和刘禹锡的“端州石砚人间重”等名句,后来听老师详细介绍,记忆犹新罢了据老师说,唐代名相魏征就有一方端砚,他极其珍爱,平时舍不得用,只在给唐太宗上书时才用。
  谢大人学富五车,佩服佩服。说着,沈老板把砚盒小心翼翼地打开,然后邀请谢枋得趋前赏砚,大人请过来细看。
  我一下子从黑夜走到白天。强光刺得我差点睁不开眼睛。我眨巴眨巴眼睛,稍作适应,就看见了谢枋得——我生命中的另一个男人!
  香烟袅袅,徐徐钻入谢枋得的鼻孔。他舒服地闭上双眼,一双手轻轻地伸向砚盒。他轻轻地抚摸着我,感受着手掌在光洁嫩滑的女人身上游走的幸福感觉。他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手抖个不停,不禁醉了。
  我开始满脸羞红,又气又恨,忍耐着,但不知为什么,后来,我感受到谢枋得的抚摸是发自内心的,充满爱意。感受到他的珍爱,我马上松弛了下来。
  谢大人,谢大人,这砚怎样?沈老板连唤两声,才把谢枋得从温柔乡中呼唤回来。
  谢枋得极不情愿地睁开双眼,停止了抚摸,说,赏砚的最高境界,就是用手轻轻地摩挲砚面,感受它的质理嫩润,行家叫触摸紫云。如果是好砚,抚之如美人扑粉之肤,既嫩又滑,令人爱不释手。
  那这砚怎样?沈老板急切地问。老客户的意见很重要,直接关系到价钱。常言道,千金难买心头好啊!商海沉浮多年的沈老板非常明白这个道理。
  谢枋得弯指轻敲砚石,听一听敲声,说,石质坚实,嫩滑,出奇的嫩滑,敲击呈木声,声音浑厚凝重,是端溪上等的老坑砚,更加难得的是,这砚里有石品中最珍贵的石眼——鸲鹆眼。沈老板请看,这石眼里一层层的碧晕围着圆圆的瞳仁,如珠剖蚌,如日丽珠,晶莹生辉。
  谢枋得的手指对我的眼睛指指点点,把我点得晕头转向。
  既然谢大人您喜欢,在下就把这砚让给您吧,你就出个价!沈老板涎着脸讨好地说。
  看清楚再说价钱,打一盘清水来!谢枋得突然说。把端砚放进装着清水的木盆,砚中的石品就会显露无遗。
  沈老板急急打来一盆清水交给谢枋得。
  谢枋得捧起我,放到水里,低头一看,不由拍手惊叹,石品仿如绿萍红藻飘摇浮动,好砚!
  沈老板面露喜色,说,那肯定值钱了!
  我被浸到冷水里,一激灵,不由打了个寒噤。
  幸好,谢枋得是个怜香惜玉的男人,他马上把我抱出水面。
  砚是好砚,只可惜……谢枋得突然收敛住自己喜形于色的表情,手掌抚摸至我背上鹏举给刻的八个字,接着说,只可惜,这里刻有砚铭,不知是何人所刻?如果不是名人所刻,又或者刻得不好,又或者用词不当,词不达意,就不值钱了。
  谢枋得轻轻地抚摸着我背上的刻字,一个字一个字地仔细辨认,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持——坚——守——白,不——磷——不——淄,这字体好熟悉,像在哪见到过。他苦思冥想,就是想不起来。
  谢大人,您就随便给个价钱吧!沈老板有些按捺不住了。
  谢枋得宛如僧人入定,跌入了冗长的追忆。
  沈老板见谢枋得不吱声,以为他还在嫌弃这砚上的有砚铭的瑕疵,就说,一千两如何,我也不赚你的钱,但您也不能要我赔钱呀!
  好,那就一千两!不过,你要告诉我这砚是何人所典,典砚之人现在何处?

谢枋得把我十万火急地抱回家。
  谢枋得抱着我冲进书房,轻轻放在书案上,然后翻箱倒柜,像在搜寻什么东西。
  找到了,找到了,就是这一幅。谢枋得把手中的一幅书法条幅打开,条幅哗啦哗啦地被展开,发出不确定的声音。谢枋得仔细地看了看,突然跳将起来,大声叫道,落款落的是岳飞,钤印是鹏举武穆,岳飞的墨迹,千真万确是岳飞的墨迹。没错,就是这一幅,那砚上所刻的八个字,与这条幅是同样的字体,同样的神韵,肯定是他的墨迹,错不了!
  这幅书法条幅确实是鹏举所书,他写这幅字时,还是用我研的墨。当时,鹏举写这幅字是为了嘉奖军中的一位立过战功的士兵。想不到,这幅字几经周折辗转落到谢枋得手中,真是天意。
  “持坚守白,不磷不淄”。好,好字,好句,谢枋得兴奋得手舞足蹈,抱着我舞之蹈之唱之。
  端砚石质坚实,石性纯净,久磨不薄,洁净无瑕,墨而不污,砚铭状物言志,升华为立身、操守就是坚强、刚正、清白、贞洁、不贬损,不沾污!谢枋得一面抚摸着我背上的八个字,一面发出感慨,他喋喋不休地唠叨,完人啊完人!好砚啊好砚!
  眼前的这个男人,与我的鹏举是何其相似,他的举手投足,他的长嗟短叹,他的字正腔圆,他的板板坐姿,简直就是鹏举的翻版。他抚摸我的手同样颤抖,他抚摸我时的呼吸同样急促,就连抚摸我的动作和节奏也是相同的。我突然间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其实就是鹏举的化身,是转世的鹏举,是不忍心离开我的鹏举又来与我再续前缘。
  后来发生的事情,使我更加坚信这个男人千真万确就是转世的鹏举,不然的话,他的身上,就不可能有鹏举抗敌卫国、还我河山的坚强意志和保持清白的操守。
  如果谢枋得不是转世的鹏举,那他为什么要在我的身上刻字呢?包括我后来的另一个男人文天祥,我始终认为他同样是转世的鹏举,他也在我的身上刻了字。
  谢枋得是个有心人,他为了使后人能认识和妥为保藏我这方曾经属于鹏举的端砚,就请人在砚背刻上一行这样的字:枋得家藏岳忠武墨迹,与铭字相若,此盖忠武故物也,枋得记。
  这两个男人,包括后来的文天祥,同样喜欢在我的身上刻字。岳老夫人啊岳老夫人,你老人家可知道,当年你手中刺字的利针,每一刺都仿佛刺到了鹏举的心。如果不是刺到心上的话,他也不会几世为人了还对刺字刻字念念不忘。
  那一行字,是谢枋得用我研的墨,亲笔所书,请的是滞留于此的著名端州制砚艺人阿满所刻。
  谢枋得找到阿满,说明来意,一开始,阿满并不显得热情,只是礼节性地敷衍着,不冷不热。等到谢枋得把手中的端砚交到他手上,甫一摩挲,就抬眼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来客,说,这是一方好砚!就凭这是一方好砚,我帮你刻。
  谢枋得表示感谢,就把那一行用楷书恭恭敬敬写就的字递给阿满。阿满接过来一看,脸色大变,抬头再细细打量来客。
  阿满目不转睛地打量了谢枋得许久,突然跪地给谢枋得磕头,说,大人义薄云天,阿满早有所闻!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大人为英雄护砚,是义举啊!阿满替砚乡人谢谢大人了!
  谢枋得连忙扶起阿满,说,大师过奖了,能得大师操刀,枋得已经感激不尽。
  能够在英雄砚上刻字,是阿满的福气。说话间,阿满焚香净手之后,把砚石虔诚地置于案上。然后,他神情凝重肃穆地操起刻刀,轻抚砚石,缓缓下刀。阿满屏息运气,刻刀飞舞,石屑纷飞。
  待刻完后一看,谢枋得觉得效果相当不错,书法原作的神韵基本重现出来。
  毕竟是端州的制砚大师,果然技艺精湛。谢枋得由衷地赞叹。
  枋得在我的身上刻了字,我就属于他了。起码我是这样认为的,事实上,我一直都是属于他的,他就是鹏举,我从来都这样认为。此后,枋得与我形影不离。写字作画,枋得都用我研的墨。枋得字君直,号叠山,他写字作画,落款时会署上君直又或者叠山。
  与枋得在一起的日子长了,开始渐渐了解他的为人与处世。他这个人啊,怎么说呢,有才气,诗文豪迈奇绝,自成一家,读书一目十行,只要读过,也就终生不会忘记。也有脾气,他蔑视权贵,嫉恶如仇,说话耿直,一旦与人争论起来,一激动,肯定吹须瞪眼,拍案抵几。幸好,大家都知道他是这样的一个人,也就不怪他,说有才气的人都这样,才气才气嘛,就是才华跟脾气。
  蒙古军大举攻宋,枋得被朝廷任命为礼兵部架阁,负责招募民兵,筹集军饷,保卫饶、信、抚三州。枋得变卖家产,四出奔走,招募民兵一万多人,本来雄心壮志的。无奈丞相兼枢密使贾似道主和,奉币向蒙古军求和。枋得极为愤慨,三天不吃不喝,可心疼死我了。枋得一气之下,在建康当考官时,便以贾似道丑事为题,影射他“窃政柄,害忠良,误国毒民”。为此,被贬谪至兴国军,我也就陪着他到了兴国军一段不短的日子。后来,枋得心灰意冷了,就带着我回到了魂牵梦绕的家乡,隐居在弋阳的家中,再也没有出仕。夜深人静的时候,醉醺醺的枋得常常对我说,他早就不想做这个官了,与那些欺压百姓、昏庸无能、腐败透顶的所谓同僚一起为官,他感到厌恶与耻辱,说着说着,枋得通常都会泪流满面。这个男人,常常让我心疼。
  弋阳隐居的日子,平静而快意,枋得闭门讲学,激扬文字,我都陪伴左右。
  枋得归隐之后,闲着无事,也到后院的菜地去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农活,不过,我的姐姐谢夫人却不让他插手,说他这是在帮倒忙。哎呀呀,你就别帮我了,越帮我越忙,越帮我越乱,我说老爷子,你还是回去念你的之乎者也吧!谢夫人都把这话能背了。每当这个时候,枋得会毫不在意地放下手中的农具,回屋里去。可是有一天,谢夫人又这样阻止他干农活时,枋得却叹了一口气。
  谢夫人觉得奇怪,就问他,你今天是怎么了?
  枋得搓搓手,说,心里烦呀!
  难道有弟子不专心听你讲授,又或者有弟子行差踏错了?谢夫人问。
  枋得摆摆手,说,没有的事,我的弟子都是好学之人,行为慎独,不用我操心。
  谢夫人就说,那你有什么好烦的,难道又在担忧前方的战事?你要知道,你现在是处江湖之远,不戴乌纱不忧天下事呀!
  枋得叹一口气说,妇人之见,虽说我已归隐,不问朝中事,但天祥兄与我情同手足,听说他已散尽家财在招兵买马,组织义军,开始了戎马生涯的日子,我能不担心吗?
  好好,我是妇人之见,你烦你的,别在这里给我添乱。
  枋得只好忧心忡忡地回屋,他耷拉着脑袋,差点与急冲冲而来的婢女春兰撞了个满怀。
  春兰说,老爷,门外有个穿官服的说要进屋来见老爷你。
  枋得听说是当官的,就拂袖对春兰说,你就说我不在家。
  我越过书房的窗户看见春兰出到大门对站在台阶上正焦急等候的人说,不好意思,我家老爷不在家,你改日再来吧。
  那人一听,哈哈大笑,我刚才还听见你家老爷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谢兄的臭脾气可是一点都没有改变呀!想不到我文天祥来了,他也不肯相见!说着,也不理会春兰,自顾自大踏步朝书房走去。
  那人我觉得似曾相识,特别是他的站立与走路的姿势,腰板都是直直的,跟我的鹏举和枋得都有点相像。
  枋得这时正在书房里拿着一卷书在看,听见文天祥这个名字,立马扔下手中的书,冲出门外,小跑着大声嚷道,想不到是文兄来了,可想死我了。
  枋得手拉文天祥进到书房,亲自倒茶,递给他,说,枋得不知是文兄,还望恕罪,这一杯清茶,权表歉意。
  文天祥接过茶,哈哈大笑说,谢兄向来如此,小弟难道还不知道吗?
  寒暄过后,枋得就问文天祥,现在战事如何?
  文天祥气愤地说,唉,一言难尽啊!我本想率兵到临安,却令我屯军隆兴待命,好不容易得入卫临安,不久又令我出任平江,驰援常州。常州一役,我军可是孤军苦战啊,可恨淮将张全率军先是隔岸观火,后又临阵脱逃,致我义军五百兄弟除四人脱险外皆壮烈殉国!说到动情处,号啕大哭。
  枋得一旁陪着,也是伤心落泪,神情激愤,他轻拍文天祥的肩膀,说,文兄节哀,任重道远啊!继而大骂,岂有此理!良心都给狗吃了!
  文天祥狠劲地擦拭一下脸,说,小弟与弟兄们沙场之上流血不要紧,却为何还要让我们流泪呢——!
  枋得双眉深锁,脸挂寒霜,把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
  文天祥又狠劲地擦拭一下脸,说,小弟心里苦啊,才不远千里快马而来,只为向谢兄你倾诉。
  枋得看着好友,自责地说,惭愧呀惭愧,枋得看不惯官场腐败,蛇鼠横行,解绶归田,退缩隐忍,与文兄正气云天两相对比,真是惭愧呀!
  文天祥摆摆手,说,谢兄莫这样说,小弟经此一役,也萌生了退隐之心了,哀莫大于心死呀!
  枋得一听,脸色大变,说,文兄千万不能这样想,若然如此,百姓可更苦了!
  文天祥摇摇头,哀莫大于心死呀!
  枋得情急之下,大声说,要不枋得重出江湖,与你一道上阵杀敌!
  文天祥闭眼摆摆手,说,此时岂是你我二人之力可以力挽狂澜,还是那一句,哀莫大于心死呀!
  枋得如热锅之上的蚂蚁,来回踱步,突然,他像想起什么,大叫,文兄,我让你看一样东西。
  说着,枋得就把书桌上的我捧起来,递给愁眉苦脸的文天祥。
  文天祥莫明其妙地把我抱在怀里,纳闷地抚摸,摸到我背上的字,他凑近脸一看,看见了鹏举刻的八个“持坚守白,不磷不淄”的字,陷入沉思,再看枋得的正楷边款“枋得家藏岳忠武墨迹,与铭字相若;此盖忠武故物也,枋得记”,突然恍然大悟,如醍醐灌顶。他虔诚地把我置于书案之上,跪地就拜。
  磕了三个响头,文天祥猛地站起来,对枋得作揖说,谢兄,小弟告辞了,战事不等人呀!
  枋得还礼说,文兄留步,请把这砚也带上吧,你俩有缘呀!望岳帅在天有灵,佑你战无不胜。
  文天祥也不客气,把我放回盒中,再向枋得要来包裹,仔细包好,背到身上。
  枋得依依不舍地把我们一直送到村外。
  天祥对枋得说,送君千里,终有一别,谢兄请回吧!
  枋得对天祥说,路上小心,待枋得安顿好家中一切,随后就来。
  天祥用力地拍一拍枋得的肩,说,一言为定!旋即,飞身上马,策马扬鞭,疾驰而去。
  枋得目送着天祥渐行渐远的身影,满脸惜别之情。
  夕阳,村道,快马,骤起得得的急速马蹄声,无一不让枋得心潮起伏。

有时候真想不明白,为什么男人都这样,可以把自己的至爱拱手相让,尽管心里百般不舍。虽然说枋得与天祥是同榜进士,两人意气相投,交情甚笃,但总不能不顾我的感受,将我送来送去呀!高宗如此,鹏举如此,想不到枋得也是如此。虽然说他们都是用心良苦,诸多借口,但说实在的,有时候静下来想一想,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还好,天祥非常疼惜我,从此把我带在身边,枪林箭雨,不离不弃,这让我稍稍有些宽慰。天祥非常看重枋得把我赠送给他这件事情,他常常对他的部下说起,细枝末节地说,没完没了,反反复复。说还不够,他还在我背上刻字记下这件事情的经过。也许我命该如此,所遇到的都是些喜欢在我身上刻字的男人。天祥在我身上刻下这样一行字:岳忠武端州石砚,向为君直同年所藏,咸淳九年十二月十三日,寄赠天祥。这还不够,天祥又写了一首砚铭诗刻在我身上以明志:砚虽非铁磨难穿,心虽非石如其坚,守之弗失道自全。
  天祥同样是先用我磨的墨把要刻的字写好,然后请人代刻。枋得请人在我身上刻字,我感觉还有点蚁咬的疼痛,等到天祥请人在我身上刻字,我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只感觉到潮起潮落般的快感。我想,我开始着迷上别人在我身上刻字了。
  虽然我再也没有回到过枋得的身边,但后来他所遭遇的一切,天祥全都伤心地给我讲述过一遍。枋得重新出山抗战,是防守信州。事情却不像他与天祥想象的那样向好的方向发展,畏战的情绪如瘟疫般在朝廷传染,左丞相留梦炎弃职逃跑,兵部尚书吕师孟降元,其他的封疆大臣和前线将领也纷纷投敌,国土一一沦丧。蒙古军这时不再叫蒙古军了,建立元朝改叫元军,没改的是狼子一样的野心,他们攻江东时,枋得与他们展开了一场血战。结果是枋得大败。孤军作战,军心已乱,不败才怪呢。元军于是很快攻占临安,恭宗、太后、太皇太后相继被俘。枋得再次招集义兵抗元,结果也可想而知。为逃避元军的追捕,枋得被迫隐姓埋名,弃家逃亡,可怜枋得发妻谢夫人、女儿、婢女春兰等家人不是自缢身亡就是被元军迫害至死。听天祥说,后来枋得逃到了建阳一带的穷山僻壤,生活极其困苦。他每天穿着麻衣草鞋,面向东方痛哭,藉以悼念已亡的故国。听天祥说,元帝曾先后多次派人诱降枋得,都被他严词拒绝。元帝只好命人强行押送枋得北上大都。北上途中,他一直以绝食相抗争,临近大都才进食少量蔬菜水果,为的是见上故主恭帝一面。到达大都后,他已奄奄一息,衰弱不堪,元帝为了让他身体康复后为己所用,就将他关在悯忠寺休养。躺在病榻之上形容枯瘦的枋得,问明太皇太后坟墓和恭宗所在的方向,悲壮地恸哭磕头叩拜,继续绝食。留梦炎派郎中拿了杂有米饭的药汤请他喝,他一面怒骂,一面将药罐拂在地上。枋得绝食五天,最终为国尽节。听到这个消息,天祥和我都非常伤心。
  而此时,天祥的境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带着我一直都过着颠沛流离的日子。
  在丞相连夜逃遁的情况下,天祥受命于危难与元军议和。天祥不畏武力,痛斥元军,慨然表示要抗战到底,遂被扣留。身陷险境的天祥绝食抗议,后来好不容易才虎口脱险。天祥事后对我说,那一次之所以能逃过一劫大难不死,是因为有我陪伴在他身边的缘故,他说,肯定是岳帅显灵了。由于元军施反间计,诬说天祥已经降元,南返只是为元军作里应内合,所以天祥屡遭猜疑戒备,颠沛流离。这段日子,天祥可是有苦说不出呀,没有倾诉的对象,他就整天抱着我喋喋不休。那段日子,我真担心他撑不下去。幸好,天祥是条硬汉子,他还是撑下来了。朝廷很快奉表投降,恭帝等被押往大都,陆秀夫等拥立年仅七岁的端宗在福州即位,天祥于是奉诏辗转到了福州,又募兵筹饷,号召各地起兵杀敌。无奈大势已去,天祥他们屡战屡败,福州失守,端宗被拥逃海上,乘船漂泊于南海的波谷浪尖之中。娇生惯养的小皇帝端宗受不了折腾,病死海上,陆秀夫等再度拥立年仅六岁的小皇帝,朝廷被迫迁到新会涯门那个海边弹丸之地。此时,天祥被加封为信国公,他率军进驻潮阳,欲凭山海之险屯粮招兵,伺机再起。然而元军根本就不让他们有喘息之机,水陆并进,发起猛攻。天祥在海丰五坡岭遭元军突然袭击,兵败被俘,立即服冰片自杀,但是老天却不让他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去。降元的同僚纷纷前来劝降,都遭天祥严词痛骂。劝降的张弘范对天祥说,宋朝已亡,你的忠孝也尽到了。丞相如能为元朝做事,元朝宰相之位非你莫属!文天祥不屑一顾地对他说,国亡而不能救,做大臣的死有余辜,难道还能贪生怕死、叛国求荣吗?我看见那张弘范被骂得无地自容,面红耳赤的模样,真感痛快。
  事后,天祥百感交集,痛饮烈酒,用我研的墨,写下了著名的《过零丁洋》以明志: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廖落四周星。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写罢最后一个字,天祥掷下手中的笔,泪流满面,他说,他又看见负主投海的陆秀夫了,又看见被恶浪吞噬的张世杰了,他们都在向他招手,不停地招手。
  天祥被押往大都,我被他藏在怀里。船过天祥的家乡时,元军怕有乡亲劫船,便把天祥的颈项和双足捆锁在船里的大铁锚上。在我的身上刻字我不会疼,看见他们如此待天祥,我感到难以承受的疼!天祥拒绝进食已经八天了,我真担心他就这样离我而去。幸好,天祥听押送他的元军说,船到建康时会停留一下。天祥一听,就小声对我说,也许岳帅又显灵了。天祥又恢复了饮食。可是,船到建康,被严密隔离囚禁的天祥根本就没有逃出去的机会,他绝望地用我研的墨,写下了“铜雀春情,金人秋泪,此恨凭谁雪?堂堂剑气,斗牛空认奇杰”的词句。看见他写出这样的词句,我的心咯噔一沉,不祥的预感从天而降。
  辗转万里,天祥与我来到大都,他们把我们安置在接待投降者的会同馆。高床软枕,天祥不睡,在地上打地铺。美酒佳肴,天祥看都不看,滴水粒米不进。第一个前来劝降的就是在临安弃官逃走投降的留梦炎,做了元朝的礼部尚书,他自恃与天祥同是状元,以为可以劝服天祥。天祥一见到他就暴跳如雷,厉声斥骂。留梦炎只好灰溜溜窘然退下。接着,南宋亡国之君,年仅九岁的赵隰来了,天祥连声说圣驾请回后,就紧闭双眼只字不语。再往后,元朝专横跋扈的宰相阿合马来了,劈面喝问天祥,见了宰相为何不下跪?天祥剜他一眼,回敬他说,南朝宰相见北朝宰相,凭什么要跪!阿合马见天祥威武不屈,便阴森森一笑,讥讽地说,那你怎么会来到这里呢?天祥正言厉色地答,南朝如果早用我做宰相,你们休想到这里来!阿合马无言答对,恼羞成怒地对围观的人说,此人生死由我……天祥立即打断他的话,高叫,亡国之人,要杀便杀,说什么由不由你!
  天祥被带到枢密院去见元朝的重臣孛罗。孛罗居高临下,天祥不卑不亢地泰然站立,不理不睬。两旁凶神恶煞的侍卫喝令,跪下!天祥昂起头颅,拒不下跪。孛罗令侍卫按文天祥跪倒。拳打脚踢之下,天祥硬是站得腰板直直的。天祥被拽倒后,藏在他怀里的我脑袋一下子碰到坚硬的地板上,眼冒金星。我看见天祥还是拼死坐在地下,始终没有屈服。
  孛罗问天祥,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我没有什么话可说了,我尽忠宋朝,才有今天,请你们快快处置吧!
  孛罗讥讽说,你们丢掉小皇帝赵隰,先后另立二王,算什么忠臣?
  天祥大声回应他说,社稷为重,君为轻,你们蒙古人不懂!
  孛罗不服气地说,那你干出什么功绩了?
  天祥答,做一天臣子尽一天责,谈何功绩!
  我看见孛罗被气得七窍生烟,坐在上面直喘气。
  天祥又对孛罗说,现在只有一死,不必再说什么!
  孛罗暴跳如雷地叫,你要死,我偏不叫你死,要把你关押起来!
  天祥凛然地说,我为国死都不怕,还怕关押!
  就这样,天祥被关押进大牢里,一囚就是三年。这三年,天祥始终把我藏在怀中。三年的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有天祥陪着,眨眼就过去。
  我被浸在天祥滚烫的鲜血里的时候,是天祥离开我的日子,也是天祥被杀害的日子。
  我清楚地记得,行刑前的一天,元帝忽必烈亲自召见天祥,对他说,你如能像对待宋帝那样对朕,朕立即任你为丞相。天祥对忽必烈说,一死之外,别无他求。忽必烈龙颜大怒,喝令卫士用铁棍敲击天祥的膝盖,天祥哼都没有哼一声。
  可是,天祥哪里知道,铁棍却把我的心都敲碎了。

  是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冒死帮天祥收的尸。这个男人,就是那位曾经在我身上刻字的家乡人阿满。
  阿满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心人,他敛葬天祥时,买来了新簇簇的一身衣裳,帮天祥穿上。阿满又是个细心的人,他不但在天祥的怀里发现了我,把我带回了故乡端州,还把从天祥身上换下来的那套血衣也带回了端州。
  第二年的大寒,阿满把那套血衣带回乡下四会的迳口镇,找了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为天祥立了个衣冠冢。衣冠冢夯筑好后,阿满收到消息,说天祥的尸骨已经运回了天祥的家乡鹜湖大坑虎形山入土为安。听到这个消息,我与阿满都感到非常欣慰。
  阿满是个好人,也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事实证明我的直觉没有错,直到老死,阿满都没有离开过我。我也心甘情愿地陪伴着这个端砚老艺人,直到他油尽灯枯。
  阿满成了冢中枯骨,我的心也在那一刻成了冢中枯骨。
  有一句俗语是这样说的,一代亲,两代表,三代闲聊聊。意思是说,尽管是至亲,历经几代人之后,原来的亲情再也没有那么深厚了,再也不那么密切来往了,即使碰了面,也只是闲聊几句。人对人都这样,何况是人对物?很自然,阿满的一个嗜赌的后人,为了偿还赌债,把我卖给了一个从北方来的古玩商人。
  后来,我又被变卖到一个姓宋的人手上,他叫宋牧仲,字西坡。宋牧仲在我的身上刻上一方“宋氏珍藏”的小印。宋牧仲有个朋友,叫朱彝尊,据说是位有点名气的诗人,他在宋牧仲的书房里无意中看见我,万分惊诧,爱不释手。朱彝尊恳求宋牧仲把我让给他,结果得偿所愿,我就跟了他。朱彝尊把我抱回家后,又在我身上刻了一行字,详细地记载他得到我的经过:康熙壬子二月四日,朱彝尊观于西坡立斋中。
  命如浮萍,风雨飘摇。等我被朱家后人再次变卖给古玩商人的时候,我基本上可以预知自己以后的命运了。
  直到后来我到了吴家,过上了一段相对稳定而平静的生活,心中才有了一丁点对新生活的希冀。刚开始我还以为我以后的生活会有所好转,不曾想,突然有一天,素不相识的两个外国人带着我漂洋过海,然后又是红卫兵小将闯进吴家来抄家,我才猛然醒悟,我往后的命运,同样坎坷。
  我是这样介入吴姓一家的家庭生活的。
  吴家的老爷子吴鲁,酷爱古玩玉器字画收藏。有一天,吴鲁到一条古玩街里闲逛,进到一家古玩店,突然看见我。吴老爷子不由失声惊呼,好家伙!这可是个好家伙!
  后来据吴老爷子说,他曾见过许多鹏举、枋得、天祥的墨迹,与我身上所刻之字笔意相同,当时他一眼看见我,就认定我不可能是赝品,赝品是不可能做出如此神韵的,当时他再细察石质石品,发现我的确出于端州老坑,是宋以前所制砚台,马上就不还价把我买了下来,抱起我夺门而去。
  吴老爷子回到家里,还是按捺不住狂跳的心,紧张兮兮的,总是担忧那店家会追上门来,反悔不卖了要把我讨回去。
  为防不测,也可以这样说吧,吴老爷子为了我,竟然决定举家迁回老家晋江钱塘村定居。
  回到钱塘村,吴老爷子把东厢一间宽敞明亮的房间改为书斋。他用我研的墨,亲笔写了正气斋三个楷书大字,请人用红木刻了块匾,郑重其事地挂在书斋正中间的墙上。吴老爷子大部分时间都会呆在书斋里读书写字作画,过着心满意足的归隐生活。闲暇,吴老爷子也著书,并辑成《正气斋文稿》,说要留给子孙后代。吴老爷子说只要一蘸我研的墨,下笔如有神助,文思泉涌,一发不可收。吴老爷子对我厚爱有加,专门为我写了一篇文稿,有一段是这样写的:余家藏正气砚,为岳忠武故物,背镌忠武“持坚守白、不磷不淄”八字之铭,旁镌文信国(天祥)之跋,下镌谢叠山(枋得)先生之记。三公皆宋室孤忠,得乾坤之正气者也。旧藏商邱宋谩堂先生家,因名之曰正气砚。甲午秋,余得之皖南,如获重宝……
  我一直陪伴在吴老爷子的身边18年,直至他过世。这18年来,吴老爷子与我基本上都是在正气斋里度过,过着清心寡欲的平静生活。
  吴老爷子临终的时候,把我亲手交给他的儿子吴钟善。
  吴钟善是个孝子,父亲病势垂危,他不离病榻半步。
  吴老爷子回光返照之时,对儿子说,钟善,我不久于人世了,为父视这砚如自己的命根,你要替为父好好保存,一代一代传下去,莫有什么不测。为父这几年写的《正气斋文稿》,本来想编纂印行的,不料病不由人,力不从心,望你帮为父完成这个未了的心愿……
  吴钟善嘶哑着声音对父亲说,钟善记住了,请爹放心。
  吴老爷子闻言,口眼一闭,含笑撒手尘寰。
  吴钟善强忍悲痛,安葬了父亲。殡葬的最后一道仪式完结,勉强支撑的吴钟善双腿一软,歪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身体一向羸弱的吴钟善猝然病倒,差点追随九泉之下的父亲而去。幸好,家人请来城中的名医,施药救治,其妻又悉心照料,卧床两月后,慢慢康复。
  没有谁知道,吴钟善之所以能从鬼门关里回来,是一股神奇的力量在支撑着他!那就是他没有忘记父亲的遗言,他要帮父亲整理编纂《正气斋文稿》,他要好好把父亲的遗砚一代代传承下去。
  病后康复的吴钟善,性情更加淡泊,闲居乡舍,编纂父亲遗作《正气斋文稿》之余,醉心于金石书画的搜求研究,家中原有的一点积蓄,几乎让他全用于自己的爱好之上。渐渐,生活开始捉襟见肘。
  吴老爷子有一个留学日本的得意门生,叫许世英,他在得知恩师去世后,特地从日本赶回来拜祭。与许世英同来的还有两个日本人。许世英与吴钟善份属同窗,情同手足,故友来拜祭先父,自然热情款待了,也就把家中珍藏的古玩字画悉数拿出来给他们鉴赏。
  同来的两位日本客人,直看得目瞪口呆。
  日本客人向吴钟善提出,可否把他家祖传的端砚相让,价钱好说。
  吴钟善婉言拒绝。
  日本客人了解到吴钟善正在编纂《正气斋文稿》,就对他说,要不这样,你出个价钱,我们不还价,另外还帮你找最好的印刷厂,印刷你父亲的遗作。
  吴钟善仍然婉言拒绝。
  客人走后,吴钟善继续投入到编纂书稿的工作中去。大概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吧,吴钟善发觉很长时间没有洗过砚了,就抱出那个盛装古砚的红木盒,准备好好洗一洗砚。洗砚不是用清水清洗,吴家祖传所谓的洗砚,是用好的旧墨甚至古墨在端砚砚堂上长时间地研,日久天长,砚石的手感、色泽等都会越来越好,石色沉稳滋润。吴钟善的父亲说,砚要每个月洗一次,每次七八个小时。当吴钟善打开木盒,却发现木盒空空如也,端砚不翼而飞。
  宛如有布满尖钉的滚木碾过心脏,吴钟善手颤脚颤,冷汗直流,浑身湿透。
  吴钟善想起那两个日本人,火速赶到日本东京寻找许世英。吴钟善的突然出现,让许世英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许世英领着吴钟善,走遍了东京的所有大街小巷,历时一个多月的苦苦追寻,终于探听到了那两位日本人的踪迹。
  许世英大声质问那两位日本人。两人无言以对,羞愧难当。他们再三保证,一个星期之内,把已经转卖的古砚追回来,亲手交还吴钟善。
  古砚追回来了。日本人不好意思将古砚亲手交还吴钟善,先将砚台放到东京一家华人办的商务印书馆的书架下,然后用电话通知许世英,让他领吴钟善到那儿将砚台取回。
  吴钟善把失而复得的我抱回家后,为提高警惕,守住父亲心爱的遗物,他特地在我身上镌上“守砚斋”三个字,还将自己的书斋名改为“守砚斋”,时时提醒自己,要小心谨慎,看护好家传的宝贝。
  生活本来已经十分拮据,吴钟善到日本又花了不少盘缠,债台高筑。他在《守砚斋记》一文中痛心地写道:先父得岳忠武遗砚于皖南……旧藏商邱宋氏,以正气名其砚,先父以名其斋。其石则端州产地,纵九寸有奇,形圆而椭……钟善编先父遗文,又以正气斋名其集,亦先父遗志也。钟善恨己无能,无力筹措先父文稿出版之资,唯亲笔抄录,以祈传世……
  春去秋来,日出日落,吴钟善两耳不闻窗外事,潜心整理、重录父亲的遗作。
  一日雾霭低垂,薄暮冥冥,吴钟善正伏案疾书,困倦过度,不知不觉昏昏入睡:父亲出现在书斋的门口,缓缓向他走来,父亲的脸上充满爱意,把一件衣裳披在他的身上……
  吴钟善心中一热,伸手抓住了父亲的双手。父亲的身影却随风而逝,他悠悠醒来,原来是南柯一梦。吴钟善环顾四壁,哪里还有父亲的身影?
  窗外淫雨霏霏,远处笛声回荡。悲凄的笛声,孤寂的情景,勾起了吴钟善对往事的回忆:父亲手把手教他描红,头挨头,手携手,教他揣摩、鉴别古物和洗砚……这一切,仿佛都是昨日的事,仍历历在目。
  吴钟善情难自禁,泪雨滂沱昂头对空说,父亲呀父亲,钟善心中有愧呀!
  几易寒暑,吴钟善终于将父亲的《正气斋文稿》重录三遍,并且一一校正、装订好。这一叠叠厚厚的书稿,全文竟都用细宣工楷誊写。
  大功告成!吴钟善长舒一口气,恭恭敬敬地在素绢封面上用正楷字写下:《正气斋文稿》,吴鲁著。
  写毕,吴钟善叫妻子准备好香案和父亲的灵位,又把我抱到灵位前摆好。焚香礼拜后,钟善斟了满满一杯酒,洒在地上,动情地说,父亲,书编好了,您就安息吧!
  现在,我静静地躺在一个废弃的旧仓库里,一个崩了一角的大花盆把我压在身下。
  这个废弃的旧仓库,荒草萋萋,人迹罕至,以前这里可不这样,以前这里可热闹了,东风战斗队造反司令部的红卫兵小将们进进出出,人来人往,他们把抄家抄来的东西都存放在这里,甚至他们把从军营里搬来的枪支弹药也都存放在这里。后来,这里的东西全让他们给搬走了,只有我独自留了下来。他们把我随手垫在一个花盆底下。就这样,我在这里一呆就呆了许多年,直到现在,也不知道还要呆到什么时候。
  吴钟善病逝,他把我传给了他的儿子吴旭霖。吴旭霖把我以及他父亲留给他的那些古玩字画,统统束之高阁,从不示人。他对他的老婆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拿出来,这些都是些招惹祸事的东西。
  从此,我在吴家阁楼上沉睡了多年。直到有一天,邻居家传来一阵阵的打砸声和哭喊声,我才悠悠醒来。
  醒来之后,我听见吴旭霖的老婆问老公,你听隔壁这么响,出什么事了?
  吴旭霖没好气地说,还能有什么事,破“四旧”,抄家呗!
  四乡八邻陆续有人家被抄。吴旭霖非常担心,对老婆说,说不定明天他们就来抄我们家了。
  他老婆就说,要不,我们把阁楼上的东西烧掉算了。
  吴旭霖咬咬牙说,烧了你叫我将来怎样向祖宗交代!
  他老婆说,不烧掉让他们抄出来会出人命的。
  吴旭霖说,就算让他们打死也不能烧!
  破“四旧”,指的是破除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如何破,据说上面没有明文规定,但吴旭霖的堂侄吴良却有自己独出心裁的理解。他说,我堂伯父家的古书古籍、古玩古字画,不是“四旧”是什么?
  吴良带着一帮同学冲到他堂伯父家,翻箱倒柜,始终没有收获。四壁空空,根本没有什么好抄的。吴旭霖战战兢兢地站在屋中央,对吴良他们说,我支持你们的革命行动,你们抄得对。你们看还有什么要帮忙的,我可以协助。
  吴旭霖这种无可挑剔的配合态度,使红卫兵们无话可说。其中一个心软的女同学说,你这种态度还差不多,不然,你免不了挨揍。
  他们把吴旭霖捆起来,只是让他跪在一边,既没有踢他也没有打他。
  他们又翻找了一遍,还是没有找到要找的东西。吴良就走近吴旭霖,用力踢他一脚,说,你别装蒜了,我知道你家有很多古书古玩古字画,肯定是你藏起来了,快说,藏哪里了?
  吴旭霖说,哪敢,我哪敢,那些东西全烧掉了。
  吴良抬脚狠踢他两脚,我让你嘴硬,让你嘴硬,等我搜出来揍死你。踢还不够,又蹲下去,搧了他几个耳光。
  吴良一边搧吴旭霖的耳光,一边抬头看了一眼头顶上的阁楼,笑了笑。

 

原载《黄河文学》:http://www.eduww.com/hhwx/ShowArticle.asp?ArticleID=205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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