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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砚小说:《砚痴》
作者:钟道宇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9/9/2

 

 

黎八口衔油灯,背着一筐上好的砚石,佝偻着赤条条的身子,像一条上了年纪的老狗四脚并用沿着窄长的砚坑坑道艰难地往上爬。

黎八的体力渐渐不支,汗水像三月的山洪在他脸上的沟壑流淌,昏花的老眼被汗水泡得一片混沌。闷热的坑风呼呼地掠过他的耳际,尖利的石块一次次划破了他的手脚,到处都是他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他浑身上下湿漉漉的全是汗水,干瘪瘪的布袋似的腹部粘乎乎的一晃一晃,脚越来越沉重。

嘿——吭唷——!

千夫挽绠,百夫运斤。

篝火下缒,以出斯珍。

一嘘而泫,岁久愈新。

谁其似之?我怀斯人……

外面隐隐约约传来了其他坑道石工的号子声,沉重,音哑。他知道离洞口不远了。

好不容易爬到洞口,清凉的河风刮过西江河闪闪烁烁的河面,掺和着车前草苦涩的清香立即扑面而来,悠悠地钻进黎八的鼻孔,他一下子瘫倒在地。

黎八倒在地上不停地喘气,颈上的青筋伸伸缩缩,像几条活生生的蝗蚓在不歇地蛹动。

“老远看见你,看见你爬出洞口的模样,真像一条狗,一条上了年纪的老狗。”黎八看到两条腿,两条光滑的保养得很好的腿和两条做工精细的黑绸裤管,一双白袜云靴。是黄莘田。黎八不用抬头便知道站在他跟前的是谁,只有黄莘田才有这样两条腿,只有这两条腿才穿黑绸裤和白袜云靴,只有黄莘田才对他说这种话,全城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人来。

“我贱!”黎八喘息声猛地高涨,“衰仔烂赌,我认命!”

“你是自个作贱自个,家里放着上好的十块端砚石不卖,抱着金饭碗乞讨,何必呢!”

“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我都说多少遍了,就算饿死,我也不会卖,这可是祖宗传下来的!”黎八斩钉截铁的嘶声吼完,然后皱着眉头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皱眉头时额头上的沟壑淌下豆大的汗珠,流进迷糊的眼睛,又掺和着泪涌出眼眶,窜下脸颊。

“就算你不卖,你儿子最终也会卖给我的。”黄莘田跺了跺那双白袜云靴。

“……”黎八气噎语塞,无言以对,他一直没抬头。

 

躺在病榻上好几个月已奄奄一息的爷爷突然回光返照,固执地拖着羸弱的身子,领着孙子黎八推开祖屋那扇厚重的木板门,翻箱倒柜之后费力地搂抱出十个褪色绒布包裹。他伸出一双见筋见骨的手,拍打掉褪色绒布上厚厚的灰尘,最后小心翼翼地取出十块老坑砚石,轻轻地摩挲,浑浊的双眼,充满虔诚与膜拜。

“孩子,这些都是祖上传下来的老坑出的好砚石……”爷爷抚摸着这一块块祖传的老坑古砚石,似乎感觉到嫩滑冰凉的砚石传来一股透心的寒意,手不住地颤抖。

黎八眼泛锐光,他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十块老坑砚石可是价值千金啊!

黎八突然看见爷爷的眼睛眯成一条砚石上的金银线,然后向他娓娓道来这十块古砚石与先祖们的故事……

爷爷说,皇坑又名老坑,洞深至西江江底,洞中终年冰冷潮湿,滴水叮咚,石工要赤裸匐伏进洞才能开采。老坑出的砚石最珍贵,古时坑洞都由官兵看守,戒备森严。我们黎氏一族,世世代代在皇坑下谋生计……

爷爷说,石工们光着身子,双手抱头,蹲在残旧的破庙里,瑟瑟发抖,黑鸦鸦,光溜溜的一片。恐惧在他们的头顶蔓延。

官兵拄戟举刀,把破庙围得水泄不通。凛冽的江风夹着杀气,从门洞与残墙透入,令人毛骨悚然。笨重的砍刀,闪着刺眼的寒光。快说———统领大人咬牙切齿地剜扫众石工一眼,厉声叱喝。

众石工的目光躲躲闪闪,没人搭腔,空气如同凝固。

统领大人走到勾着脑袋等死的老石工黎忠跟前:你说———

黎忠头也没抬,声嘶力竭地答:全都葬身皇坑了!”

统领大人的面孔突然扭曲,倏地抽出腰间的砍刀,朝黎忠的头颅砍去。血喷涌而出,冒着白色的热气。黎忠的脑袋,骨碌碌滚到远处。眼睛仍然圆瞪,龇牙咧嘴。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统领大人咆哮,我给你们一炷香的时辰!”

黎孝不忍目睹兄长惨死之状,钢牙咬破嘴唇,腥咸的唾液,硬是把在咽喉里奔突的悲喊压进胸腹。黎孝感觉到胸膛的起伏,潮起潮落般。眼泪夺眶而出,模糊了他的视线。破庙的斗拱檐角,在他的泪眼中摇晃。

江风呼呼,军幡猎猎。庙外倒挂的檐阙风铃,叮当作响,催魂索命。

士兵点燃一支细香,插在一个废弃的香炉上。一缕香烟,袅袅上升。

哥,你就安心去吧!用我们的老命,换十个子侄性命延续香火,值!黎孝在心底里嘶声低吼,思绪如随风飘升的香烟……

阳光正是刺人眼的时辰,统领大人率兵护送砚石进城,只留下五个留守的官兵。谋划多时的黎忠,以采到世间罕见砚石为诱,连哄带骗,把五个官兵带进坑洞深处……七拐八弯,兄弟俩倏地扔掉松明火把,就把他们带进了鬼门关。黎氏兄弟自打十八岁起,就在皇坑里采砚石。他们长年累月光着身子,在江底下的皇坑石洞中出出进进,地形地貌,早已熟记心间,就算闭上双眼,也能摸索着进出自如。兄弟俩前脚甫出洞口,便听见轰隆一声巨响,地动山摇。皇坑应声如期塌方,时间不差分毫,尽在他们的掌握之中。

洞口的那群赤身裸体的采石工,怔了怔,就朝洞口扑去。

不是救人,却是抢捞砚石。皇坑塌方,砚石就会顺着江水汹涌而出。

垒成小山的皇坑砚石,湿漉漉的,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出不同的诡异色彩,青紫、猪肝、天青,其上皆有凤眼,眼呈翠绿,实属珍品。黎忠狂喜,催促子侄们速速背石逃遁……

官兵闻讯而至,找来卖肉用的抓钩,系上麻绳,制成飞钩,垂到坑洞里,捣弄了半天,相继抓住了五个官兵的手脚,把他们从洞里打捞了上来。毙命的官兵,脸呈紫青色,肚子鼓胀,七窍流血,手里却每人都攥着一块上好砚石。

始终没有寻到十个年青采石工的尸体。

冷风骤急,窗门哐啷乱响。黎孝一激愣,蓦见远处长长歪歪、灰灰白白的香灰,扑簌簌而落。香炉上那支细香的最后一点红光,倏地熄灭。

快说——统领大人暴跳如雷。

众石工木刻泥塑般,默不作声,蹲成一片没有生命却有灵魂的群雕。

——统领大人一声号令,穿云裂帛,响彻云霄。官兵一涌而上,一手抡起砍刀,一手抓起众石工长长的发髻,像收割韭菜一样地忙活。

割韭菜的时候,韭菜也许会摇晃一下,可众石工的头竟抬也不抬。官兵们甚至听不到意料之中的惨嗥。刀口喷出的热血,溅到官兵们的手脚上,他们才惊觉生命的确切存在。这无疑不是一种嘲笑与讥讽,官兵们的自尊与权威受到了严重的伤害。此起彼落的铁刃嵌入肉体时发出的粘糊含混响声,就幻变成可以医治这种伤害的良药。

破庙里拥挤的空间充斥着这种响声,到处都是这种响声和官兵们杀红了眼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声……

“春去秋来,几易寒暑,黎家传至我爷爷也就是你太公这一代,已是单传,于是这十块老坑砚石,也就九九归一,十全十美了。”沉长的叙述,使老人气喘吁吁。

 老坑出的砚石就是不一样!娇如妇人肌嫩似女童脸,孩子,你来看看。爷爷由衷感叹,它们集中了端砚的所有优点,石质坚实、嫩滑,敲击呈木声,浑厚凝重,研墨不滞,发墨细滑,书写流畅而不损毫,字迹颜色经久不变,无论是酷暑,抑或严冬,用手按其砚心,顿现湛蓝墨绿,水气久久不干,哈气可研墨,墨汁冻极而不冻结。名贵的石品花纹鱼脑冻、蕉叶白、天青、青花、火捺、鸲鹆眼、冰纹冻、金银线……或单一纹路,或兼而有之,这十块端石全都有了……

说起老坑砚石的优点,爷爷一下子又回复到年轻时的敏捷与滔滔不绝,但这一切,似乎都已是油尽灯枯的征兆。

“日后,要继续用我们黎家女人的夜夜体温来暖和这十块砚石,砚石吸取阴气,日久则更嫩更滑——!”爷爷拼尽最后的力气,把遗言嘱托完毕,最后口吐白沫轰然倒地,驾鹤西去。

黎八于是爱这十块祖传的砚石胜于爱自己新婚貌美的女人。

白天闲时,他会偷偷关上门窗秘密把玩这一块块石质细腻、稚嫩、滋润、纯净如婴孩面又如女人肌肤的砚石,晚上与自己的女人交欢之后,则让娘子赤裸着光洁嫩白的胴体怀抱砚石而眠……

 

                                    

 

天刚麻麻亮的时辰,黎演突然不怀好意地从后面抱住女人光滑的身体就动作起来。

“急什么急你,让我先把爹的砚石放好再……”从黎演女人嗲声责备的声音中可以想象她睡眼懵忪并且颇为意外的神情。

“别、别这样,砚石要丢床底下了,砚石断了裂了爹可饶不了你……”

坐在屋外严防死守的黎八,心也就提到了嗓子眼上。他坐在儿子黎演的房门外抽着水烟筒。劣质的烟丝很呛,他一紧张便咳嗽起来,但怕影响屋里儿子儿媳的好事,只好紧闭嘴唇强忍着。

“吹灭灯笼吧!”黎演女人似乎终于摆脱掉男人的纠缠把砚石放到安全的地方,她压低声音有点不好意思地含羞答答对猴急的男人说。

“我想仔细看看你!看看你的皮肤嫩滑还是爹的砚石润滑。”

“去、去、去!怪羞人的,把灯笼吹灭。”

“不,亮着灯笼才有意思。”

黎八长长舒了一口气,节俭的他一反常态嘬起嘴唇对准水烟筒的筒口,噗地一声吹出未曾燃尽的烟灰,又捻起一撮黄亮绵软的封川烟丝装入烟嘴,然后用火纸点着大口大口地吸吮,烟雾笼罩着他,他整个儿像轻轻飘飘的有种没重量的感觉。

隔着门板,黎八竟然清楚地听到了儿子黎演故意而又夸张的喘息声。

“你为什么不大声喊叫几声,多没意思!”黎演喘息着说。

“去你的,爹在门外!”

“别理他,他天天晨早坐在我们门外不就想听吗?”剧烈的动作,床板咿呀咿呀地山响。屋里传来更高更急的喘息声。

黎八知道儿子黎演是在气他。每天晚上临睡前,他都会像抱孙子一样小心地把十块砚石抱到儿媳的床上让她抱石而眠。第二天天未亮,他就会早早地守在门外等他们起床,然后抱回砚石,周而复始,从不间断,也不觉得烦。之所以如此小心提防,防的是儿子黎演。自从儿子染上了到赌场掷骰子的恶习后,他就提心吊胆过日子,担心儿媳晚上暖和砚石时儿子会有机可乘夺石而逃。于是他便搬到了大门侧的厢房睡,严守死守大门,只要夜里稍有风吹草动他便会一骨碌爬起来。儿子变卖家中其他的砚石和财产也就罢了,这十块祖传的宝贝是万万不可败在这个逆子的手里的。不然,自己将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儿媳还是个好儿媳,有好几次儿子要抢夺她怀中的砚石,她就大声呼喊提高警惕的老人及时而来阻止。

有时候细细想想,黎八觉得这个花了自己差不一生积蓄才娶回来的儿媳还是值得的。

黎八开始谋划为儿子娶媳妇是许多年前的一个黄昏,那天他突然发现自己的女人已经开始渐渐年老色衰,根本就不再胜任每晚怀抱家传的砚石而眠的家族使命。

那天黄昏,暮色瘀积渐厚,黎八从端溪砚山上回来无意中撞见自己的女人在洗澡。女人脱了衣服,先撩些水到肩膀上,油油腻腻汗津津干瘪瘪的身体竟然不再沾水,身上的水流过干瘪的乳房扑簌簌地掉到地上。黎八看着女人一身松弛的肌肉想起她刚嫁过来那阵子的身子,那阵子她的身子可不是这样的,该凹的凹,该凸的凸,丰丰满满,又白又嫩又滑,馋得他没日没夜地往她被窝里钻……年轻的妻子丰满而成熟,丰腴的肩膀和浑圆的臂部,大大的一对奶子,完全可以胜任世代相传的家族使命。每晚深夜,精疲力竭的他每每注视着意犹未尽地张开双臂怀抱着,用丰满鼓胀的奶子贴紧着同样光滑如玉的端砚石沉沉睡去的女人,生硬如石的男人之心竟然蓦地莫名其妙地软了下来。可是,这一切都已经成为过去……黎八于是开始想到为儿子娶媳妇了。

黎家世世代代以采砚石为生,祖上积蓄下不菲的银两,在端城也算是殷实之家,可是,儿子竟然跟他年轻时一样的遭遇,早过了娶妻的年龄就是娶不到一房好女人。

儿子还没有娶到女人的这个空档,黎八想象着那十块砚石有可能一天天失去光泽,权衡再三就让还没有发育成人但已经出落得整个美人胚子的小女儿金樱晚上抱着砚石而睡……

尽管黎八开出天价的高金聘礼接连不断地为儿子相亲,可是始终事如愿违。不是儿子相貌丑陋天生残疾缺胳膊少腿,全因为他自己那个羞于启齿的条件:儿媳不但要陪他儿子睡,还要夜夜用体温去暖和他家的十块砚石。谁家愿意把自己的女儿送到黎家去作贱!

城西西门口斜坡脚的一户做陶瓷生意的人家,生意场上遭逢暗算,赔光了家当不算还欠了一屁股的债。债主上门逼债,百般无奈只好答应把女儿嫁入黎家,聘礼之高足以让正常人瞪目咋舌。

儿子黎演终于娶回了一房像他娘一样面容姣好皮肢嫩白水样光滑的女人。

自然儿子黎演也像他爹当年一样馋得没日没夜地往媳妇的被窝里钻。女人开初几天还羞怯慌乱躲躲闪闪,一经学会男女之间的享受也就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求他再来一次,满脸的迫切与贪婪,对于那事后的家族任务也就根本不把它放在心上当一回事。

下半夜的时候,女人赤身裸体怀抱冰冷的砚石准备就寝时,尽管冷得不停地打喷嚏了,脸上还是泛着兴奋的潮红心甘情愿地对自己的男人黎演说:“哪怕冷得病明早起不来死掉也甘心!”

 

 

凭着赌场上听掷骰子练就的敏锐听觉黎演知道爹仍然山一样地坐在门外,顿觉自己的想法有点徒劳甚至弱智,也就一下子泄了气,翻身从女人的身上下来。

“死鬼,你别走……”女人正气喘咻咻,两条雪白的纤手蛇一样缠了上来。

“去、去、去!”黎演飞快地穿上他那身天蓝色的绸衣,“我到外面去走走!”

出门时,黎演狠狠地剜了他爹一眼。

黎八若无其事地吸着水烟。

“败家子!孽子!”黎八看着儿子甩门而去的背影,还是忍耐不住骂了两句。

黎演喜欢往城里文庙对面的风炉街跑。风炉街是端州城龙蛇混杂之地,赌场妓院林立,是一掷千金的地方。风炉街与车水马龙的水街相邻。水街是端砚石的流通之地,是赚钱的地方,可以日进千金。水街天未亮就人头攒动熙熙攘攘,买砚石的卖砚石的以及小偷小贩各式人等全都夹杂其中,日复一日地上演着货如轮转生意兴隆悲欢离合世态炎凉你虞我诈的故事。

黎演走过水街的尽头,脚还没有踏入风炉街口,就听见怡红院的过气红牌阿姑秋香在唱:

十指无能苦无忧,侬郎卖砚水街头。

新坑石乱老坑石,一倍金钱十倍收。

秋香的男人曾经是水街上显赫一时的砚石商人,后来与人赌石,高估了自己的鉴别水平,错把一大批的新坑砚石当作老坑砚石买进,结果亏得一塌糊涂,家破人亡,妻妾都卖身到怡红院为娼。

黎演把家里的砚石偷到水街上去卖,口袋里就装满沉甸甸的银两,口袋里有了银两他就到风炉街上去快活,常常是十天半月不回家。他穿着一身天蓝色的丝绸衣裤,头发抹得光滑透亮,一副有钱人的样子。

他爱往妓院里钻,与那些风骚的女人通霄达旦地醉生梦死风花雪月嬉嬉哈哈。一但嫖上以后,也就免不了要去赌。这个嫖和赌呀,就像是孪生兄弟一样,怎么都分不开而且还会有心灵感应。无论你赌赢了还是赌输了,总会想起来要去嫖一嫖,散散心。可是,说到底,黎演是最喜欢掷骰子,那种刺激那种快活比起抱着光身子的女人有过之而无不及,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妙不可言。

黎八看见儿子这个孬样,常常唉声叹气,一逮住他就骂:赌吧嫖吧,我们家的田地、砚石,就快让你折腾没了。

黎演就对他爹说:“你就少担心吧,就算我赌光了嫖光了家里还有十块老坑砚石!”

他娘听了儿子顶撞老子的话,就掩脸吃吃地笑,并且私下里对儿子说:“听说你爷爷也像你一样顶撞过他爹,结果那十块老坑砚石就像端溪水一样拐了一道弯转到你爹手上。”

于是黎演就会理直气壮地说:“就是嘛,爷爷不是和我一样,也没见把那十块老坑砚石给折腾掉!”

黎演的女人是个好女人,她对男人的所作所为只是逆来顺受,心里实在难受了也只是轻轻说一句:“别把那些不干不净的病带回家……”

其实黎演还没有着迷上掷骰子的时候,也就是当他第一次输掉卖砚石的所有银两后,他的心还是挺心痛的,总是想把银两赢回来。结果,他就一发而不可收拾,泥足深陷回不了头了。

黎八看儿子争着去水街卖砚石,开初还以为儿子懂事了自觉负起家庭责任了,及后见他每卖一次砚石就十天半月不回家,向他讨要卖砚石的银两,他总是吱吱唔唔,闪烁其词。黎八去问儿媳,儿媳泪流满面一言不发,再问黎演的娘,他娘没好气地说:“黎演不学你倒学起他爷爷来了!”

黎八一听就火了,也就知道儿子染上赌钱的恶习。他爹当年迷上了赌钱简直就像换了个人六亲不认最后把他爷爷给气死了。这小子好的不学倒学起他爷爷来了,直是败家子。

这时候,黎演呵欠连在地踏脚进门,黎八想一想他晚上的所作所为,就脱下布鞋朝他劈头盖脑打去。

黎演左躲右藏,最终还是躲避不及,被打得吡牙咧齿。

黎八不停手,黎演也就火了,他一把捏住他爹的手,说:“别打了,我就算赌掉手赌掉脚哪怕赌掉性命,也不会赌掉你那十块老坑砚石。”

“孽子!”黎八气得脸青口唇白,右手被捏住了他就用左手脱下右脚的布鞋去打儿子。黎八又捏住他爹的左手。

黎八动弹不得,气得浑身哆嗦,就朝儿子的脸啐一口唾液:“你猪狗养的!”

黎演想不到爹会这样,想想被人朝脸啐一口会倒霉一阵子又要输一阵子的钱了,就双手一推他爹。黎八跌坐到墙角,手脚朝天。

家中的两个女人也就各自惊叫一声,手忙脚乱地跑过去扶起黎八。

刚好从外面玩耍回家的金樱目睹了这一幕,气得粉脸通红,噘起樱桃小嘴,飞跑过来,举起一双小粉拳,就往她哥的胸口捶打:“我打死你,打死你!”

黎演从小与妹妹感情很好,自知理屈,也不搭理她,急急脚夺门而逃。

逃出门来,黎演的脚不由自主的又往风炉街而去。

前几年,黎演只要赢了钱,总会去怡红院找秋香。秋香丰满成熟对男人体贴入微很招黎演喜爱,唯一的缺点就是年纪稍稍大了一点,不过这也没关系,黎演就是喜欢她,喜欢听她的笑声喜欢听她说她男人如何买砚石卖砚石最后一无所有。有时候黎演就会担心自己有一天也会像秋香的男人一样一无所有,但是这种念头只会在他的脑海中稍纵即逝一闪而过,他会安慰自己说等我手气好了我会翻本的最不行我家里还有十块老坑砚石。

后来秋香脸上的皱纹越来越明显了,黎演也就不再去找她了。

爹的布鞋打不回黎演的浪子之心,女人的逆来顺受也丝毫感动不了他的铁石心肠,他依然爱往风炉街里跑,爱掷骰子爱往妓院里钻。

黎演的运气也是差得透顶,可以说是逢赌必输,但又不甘心,总想把输掉的赢回来。之前他把家里的砚石拿到水街上去卖了再上赌场,身上有的是银两,输了可以当场给钱。可是后来家里的砚石全给他卖光了,就只好把家里的地契拿来换钱。卖田卖地的钱赌完了,他就偷他娘亲他妹妹金樱和他女人的金银手饰。家里的手饰卖完了他开始打他爹视如生命的那十块砚石的主意,可恨的是他爹看得紧,让他根本无法下手。实在没有什么办法了,他干脆赊账。赌场放债的开始还让他赊账,后来见他输红了眼,也就不敢再赊给他了。

这个时候有个名叫黄二的救星从天而降,解了黎演的燃眉之急。黄二似乎有的是银两,听赌场的人说这人以前在县衙里做过事,想必刮了不少民脂民膏。黎演心想管他的银两是偷来的还是刮来,只要他肯借给我翻本就行了。这黄二也非常的豪爽,出手阔卓,只要黎演来找他赊账,他每次都二话不说,有求必应。自从黄二肯赊账给黎演以后,黎演身上有的是银两。有了银两他在赌场里可神气了,输了立马给钱,绝不拖欠,还把以前欠下的一些旧账也给结了。黎演掷骰子有输也有赢。其实,他不知道自己赢的是小钱,输的倒是大钱,所以他就总觉得自己没怎么输,日子一长他自己就不知道自己究竟输了多少钱。黄二也不提醒黎演,每次黎演来找他赊账,他也不多问,只是轻描淡写地要他写个凭证画个押按个手指模什么的就了事。可是,谁曾想暗地里黄二天天都在算计着黎演。

直到后来黎演把他爹给气死了,他才恍然大悟,原来黄二是跟赌场的赢家在合谋他。

日他娘的难怪我老输不赢,原来他们是设局让我往死里跳。黎演诅咒黄二诅咒赌场里那些黑了心肝的,但已是后悔莫及。

最后一次在赌场里掷骰子的情景黎演至死都会记忆犹新。那天他倒霉透顶了,接连输了好几把,眼看着白花花的银两被庄家就那样轻而易举地扒拉走。

庄家那天晚上阴恻恻地笑个不停。黎演一直赌到天亮,眼睛血红血红的,脑袋开始不是那么好使。最后他一咬牙,又到黄二那去赊了一笔前所未有的大账,回到桌子上时,倾其所有,压上了平生最大的一把赌注。

他压上注后,双手合什举过眉头,虔诚地拜一拜,又吐点唾液于双掌,搓一搓,心想能不能赢回以前输掉的一切全靠这一掷了。

黎演拿起骰子,拼命摇了三下,掷出去一看,点数很大!血一下子全涌上脑门,他不禁暗叫一声:“好!”

庄家对黎演笑了笑:“良少,手气不错啊!”

话音未落,他已经抓起骰子,迅速掷出,并且高喊一声:“七点——!”

黎演渐身一震,仔细一看那骰子,果然是七点,脑袋就嗡的一下。

这次输惨了!黎演想,但继而一想反正黄二可以赊账,留得青山在,哪怕无柴烧,来日方长呢,总会有机会赢回来的。

黎演的脸只白了一会,便又回过神来,对庄家说:“我再去找黄二要点本来跟你拼一拼!”

庄家哈哈大笑,说:“他一直就站在你身后。”

黎演猛一转身,迫不及待地对黄二说:“黄老板,你再赊点本给我吧!”

“不能再让你赊账了,你前前后后在我手上借的银两都要几千两了。再赊账,你拿命来还呀!”

黎演以为自己听错了,连声说:“不可能,不可能。”

黄二打了一个响指,说:“来,好好给良少算一算账。”

站在黄二左手边的一个随从拿出一叠厚厚的账单,而站在他右手边的另一个随从则拿出一只算盘,噼噼啪啪地给黎演算开了账。

“三千七百八十一两!”打算盘的用肯定而不容置疑的声音响亮地报账。

“没那么多,没那么多。”黎演的脚开始抖起来。

黄二拿过那叠厚厚的账单递到黎演的眼底,对他说:“良少,看清楚点,这可都是你签字画押的。”

“三千多两,我哪有那么多钱还你!”黎演声颤颤地说。

“我家老爷早就知道你还不了!”黄二拍拍黎演的脸。

“那些钱不是你借给我的吗?你家老爷是谁?”黎演更加恐惧。

“黄莘田黄老爷!”

“是他——!”

“对!就是他,你要是早点把你家那十块砚石卖给我家老爷,你就不用那么麻烦要到我这来赊账了。”黄二又拍一拍黎演的脸。

“我爹不会把砚石给他的!”黎演嘟哝一声。

“这就由不得他了,我家老爷可是县太爷的出身呀!官府里有的是朋友!”

 

 

黎演扑嗵一声跪在他娘跟前哭丧着脸说:“娘,我把爹的十块砚石给输掉了。”

黎演娘正在喝水,她听了这话手中的陶碗啪一声掉地上碎了。

演出娘转过身来眨巴着眼睛看看自己的儿子然后说:“你说什么!”

“我说我把爹的十块砚石给输精光了!”

黎演娘就一屁股顿坐在地上,捶胸顿足地大哭:“早就叫你别学你爷爷的啦,好了,现在出事了,你说该如何是好……”

黎演的女人闻讯而来,她泪流满面地要扶起婆婆:“娘,黎演会改的——!”

一旁的金樱知道事态严重,马上跑出去向她爹报信。

俄倾,就听到黎八在外面屋声嘶力竭地骂:“败家仔——!”

金樱又急急脚地小跑回来,拉起她哥的手催促他:“哥,你快跑,爹要来揍你了。”

黎演一动不动木刻泥塑般看着妹妹。金樱拉不动哥哥马上哭了。

看着妹妹痛哭的样子,黎演的心像刀割一样。家人对我那么好,我却置他们于水火之中,还把家产全输精光了,我真该千刀万剐。

黎八气急败地冲进屋里来,手里拿着一条扁担:“我打死你这个败家仔——!打死你这个狗娘养的!”

黎八手里的扁担还没有打到儿子的身上,身体突然晃了一晃,就摔倒在地气昏过去了。

一家人手忙脚乱地把黎八扶到床上。

黎八这一昏就是三天三夜没有醒。等他悠悠醒来的时候,已像当年他爷爷一样的回光返照。

黎八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就叫守护在一旁的女人把儿子叫进来。

黎演还以为他爹躺床上三天三夜恢复体力了,这下要揍他了。黎演就想,事已至此,就让爹揍一顿消消气吧!

黎演进到他爹昏暗的房间,看见他爹的脸色腊黄腊黄的,有气无力的样子,根本就没有力气揍他。

黎演看到爹这个样子,突然就心里内疚起来。他来到他爹的床前,蹲下身子,把滑落床下的一角棉被拉上,然后面对面地看着他爹说:“爹,我不是人——!”

黎八一把抓住儿子的手:“自古以来只有父债子偿,哪有子债父偿的。这都是那十块砚石惹的祸!也许是报应吧!或许冥冥之中早已作好了安排!”

黎演感觉到爹的手冰凉如雪,一股寒意直透他的身体,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黎八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重深长地对儿子说:“你就把那十块砚石背给黄莘田抵债吧!古语有云,塞翁失马,蔫知祸福呢!只盼您日后生生性性做人,好好照顾好家中各人……”

眼泪夺眶而出,黎演用手抹了抹,心此时痛得像有把钝刀子在不停地切割。

黎演蓦地感觉到他爹的手无力地垂下,心中一凛,仔细一看,再用手去探探鼻息,最终证实他爹已经离世,也就失声痛哭起来。

痛哭声此起彼落,天昏地暗……

 

丧事还没办完,债主就带着一伙人上门来了。

走到前面的是穿得身光颈靓的黄二。

一身孝袍的黎演迎上前去:“想不到你们这个时候找上门来。”

黄二指一指身旁一个书生打扮的山羊胡子老先生介绍说:“这是水街上的谢明谢老先生,远近闻名的端砚鉴赏名家,想必你也认识!”

黎演:“端州城有谁不识谢老先生,艺品人品人人称道。”

“既然如此,那就把你家那十块砚石搬出来让他老人家相一相,估个价吧!”

“黄老板,这个日子来相石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可否改天再来!”谢老先生有点于心不忍。

“既然来了,就相一相吧,这也是迟早的事情,来,这边请!”黎演把他们一伙人带到摆放着他爹灵柩的灵堂。

谢老先生脸色凝重,趋步上前,焚香拜祭,口中念念有词:“黎兄安息!”

谢明敬完香,黎演也就把砚石搬了出来。

谢老先生就借着灵堂的冥烛微光细细鉴赏,砚石在烛光的照耀下折射出诡异的色彩。他闭上双眼,一只手轻轻地伸向那一块块砚石,另一只手则手捋花白的山羊胡子。他轻轻地抚摸着这些嫩滑冰凉的砚石,感觉就像手掌此时正在十个不同的,光洁嫩滑的女人身上游走……

他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手抖个不停,不禁醉了,死了……

黄二见谢明久久不吭声,以为这是以次充好的砚石,忍不住急声追问:“这石怎样?谢老,这石怎样?”

谢明极不情愿地睁开双眼,曲指轻敲砚石:“石质坚实,嫩滑,出奇的嫩滑,敲击呈木声,声音浑厚凝重……”

“这石究竟能估多少价?”黄二开始有点不耐烦了。

谢明也不跟黄二急,他慢条斯理地手指砚石,一一细数:“凤眼、天青、鱼脑冻、金银线……上品啊上品!绝好的老坑石头!老夫一生相石无数,还是第一次看到过这么好这么嫩这么多石眼这么多石品的老坑石!”

“您老就快给估一个价吧!”黄二急得直跺脚。

“打一盘清水来!”谢明突然高叫。

谢明捧起一块砚石放在水里,低头一看,不由拍手惊叹:“仿佛绿萍红藻飘摇浮动,好石眼——!”

黄二欣喜若狂:“那肯定值钱了!”

“眼多石材就嫩,石嫩则能发墨。好石!全是好石!”谢明激动得胡子抖动,“按理,这么好的老坑端石是无价的,如果硬要按当下市价来估的话,起码值二千两——!”

黎演一听急了:“可是我欠他们三千多两呀!这该如何是好?”

黄二拍拍黎演的脸,他似乎很喜欢这个动作:“我家老爷早就帮你想好了,另外那一千多两用你妹妹金樱来抵债。”

黎演跳将起来:“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不关我妹的事。”

“我家老爷不会亏待你妹的,只要她帮忙好好养护这十块砚石!” 黄二假装好心地开解他说,“你输得一塌糊涂,家里连吃的都没有,你妹在家也是受苦,何必呢!”

“……”黎演一时无言。

跪在灵柩前的黎家三个女人和亲属呼天抢地地恸哭……

 

黎家的送殡队伍缓缓而行,白幡高举,白纸钱四撒。木轮车载着黎八的灵柩,咿咿呀呀行进。哀怨的唢呐,勾起黎家人的寸断肝肠,他们披麻戴孝,哭哭啼啼地跟在队伍的后面。

丧幡在空中飘飞卷扬,猎猎作响。

此时,黎演则赤膊上阵,弯腰弓背驮着一块大砚石独自一人朝端州城走去。按照他爹的遗嘱,他将亲自背石去还债。

临出门的时候,黎演与金樱撞了个满怀。

黎演不敢面对妹妹,低头而去。看着哥哥不堪重负,举步维艰的模样,金樱流着泪对着他哥的背影问:

“哥你不去为爹送殡了吗?”

黎演听了这话鼻子一酸,差点掉出眼泪来:“你就替哥送爹吧,哥今天得把石头送过去,不然他们会跟我没完没了,等背完石头,回头我还要把你背过去呢!”

金樱一听眼泪又一次扑簌簌而下。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黎演才回到家里。家里乌灯黑火的,坐在墙角的亲娘见儿子回来了,就点着一只灯笼,微光在她脸上一闪一闪,半明半暗中那张皱纹满布的脸全是哀伤与忧愁。

“债都还清了!”娘问。

“都还清了!”黎演低着头答。

他娘说:“那就好,那就好。以后要生生性性做人了!”

黎演点点头。

“你走的时候你妹哭了没有?”

“哭了!”

“有没有哭哭啼啼要跟你回家!”

“跟了,可是被黄家人拖回去了!”

娘用手摸摸儿子的后背,又说:“石头很重吧,你看皮都磨破了。几千两银子呀!肯定把你给累坏了。”

黎演咬着唇没作声,眼泪汪汪的。

黎演在心里暗暗发誓:爹,从今往后我一定好好做人!

 

 

黄莘田放着好好的官不做,却爱砚成痴。他终日放情诗酒,大量搜罗珍贵的砚石赏玩。虎视眈眈的政敌也就以饮酒赋诗,不理民事为由弹劾他。黄莘田干脆辞官归隐,把官印高挂于县衙大梁,离任而去。他离开县治时,潇洒地坐在船头痛饮美酒高声诵诗,身旁插着亲笔手书的“饮酒赋诗,不理民事,奉旨革职”数字旌旗,一时间传为美谈。

黄莘田在端州古城绞尽脑汁得到十块古砚石后,回乡建造了一座雕梁画栋的“十砚轩”,并自号“十砚老人”,过起逍遥自在把玩砚石诗酒酬唱的隐居生活。文朋诗友好生羡慕,都笑骂他“砚癖不顾千金雠,诗成自谓万事足”。

黄莘田视十块砚石如己骨肉,一一命以有趣的名字,分别是:美无度、古砚轩、十二星、天然、生春红、著述、风月、写裙、青花、蕉石。其中“生春红”最为他所爱,而“青花”是端石中最难得的一品,放入水中才见精神,仿佛绿萍红藻在飘摇浮动,从不轻易示人。

黄莘田常常独坐房中,摩挲拂拭十块冰凉润泽,娇嫩细腻,宛如女童肌肤的砚石,他的手底能感觉出每一块砚石独特的纹理和温润,就算闭上眼眼也能一一唤出她们的名字。

当摸到“美无度”时,黄莘田会反复吟唱:“非君美无度,孰为劳寸心?”

吟罢,他就大声叫喊:“金樱——!”

一位容颜俊俏,玲珑浮凸,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诱人魅力的女子,娉娉婷婷地走了进来,向他徐徐下拜:“小女子金樱拜见老爷。”

昔日的小姑娘金樱已经长成明眸皓齿,体态婀娜,妩媚窈窕的大姑娘。

“金樱,今晚上你就跟‘美无度’睡吧!”

“老爷,那‘生春红’怎么办?”金樱浅浅一笑,梨涡显现。

“就让他独自休息一晚上吧!总不能都让着他。”

“好嘞——!”金樱脆声答应,也不觉得难为情,过来把“美无度”给抱走了。她娘她嫂还有她自从懂事起夜里都是搂抱着砚石睡的,对此早已习以为常。炎炎夏夜,如果怀中没有凉凉的砚石,她还真辗转反侧睡不着觉呢。

当摸到“青花”时,黄莘田会脱口而出:“天青泛晕色,冰纹莹光透。”

吟罢,他也是大声叫喊:“金樱——!”

早已等候在门外的金樱就会走进来问:“老爷,今晚上是不是轮到要跟‘青花’睡!”

“青花身娇肉贵,你可要小心点,夜里别睡那么沉。”

“老爷放心。”金樱又是浅浅一笑,把“青花”给抱走了。

当摸到“十二星”时,黄莘田只吟出第一句“鸲眼金石镂”,门外的金樱早已轻移玉步款款而入,挤眉挤眼拿腔拿调地接着念“苍穹望北斗”。

黄莘田故意板起脸孔不吭声也不理睬她。

金樱根本就不当一回事,抱起“十二星”笑嘻嘻便走,临出门的时候还不忘向黄莘田道一声晚安。

当摸过一遍“著述”时,黄莘田清了清喉咙正准备念出诗句,金樱已抢先一步替他念道,“研墨著春秋,始使历史留。”

黄莘田只好无奈地摇摇头:“金樱你这个丫头可是越来越放肆了。”

金樱吐一吐小舌头,抱起“著述”急急脚而逃。

“丫头,走路小心点,碰坏了‘著述’我可饶不了你!”黄莘田有点不放心地追到门外,可金樱的倩影早已不见了,空气中弥漫着小女子身上特有的体香。黄莘田忍不住抽一抽鼻子,接着打了一个很响的喷嚏。

黄莘田玩赏“风月”时最入迷,往往忘记了念诗。这时,窗外四个女人会用燕语莺歌一般的声音帮他念:

“临风又把酒,”金樱没大没小的总是抢先念第一句。

“抚之真享受。”黄家大女儿淑窕与金樱的感情最深厚,金樱刚念完她就接着念第二句。

“飘渺领神游,” 这一句令人浮想连翩的风月诗,未经男女之事的女儿与干女儿金樱都不愿意念,只好由月鹿夫人亲自来念了。

“谁解其中秀?”淑窕的妹妹淑畹尖声细气的从不与人争抢,她总是念最后一句。

念完诗之后,四个女人会一下子冲进屋里,手指黄莘田笑个花枝如展。

家逢巨变的金樱抵债进入黄家,不曾想却被黄莘田的娘子月鹿夫人收为干女儿。

月鹿夫人自从第一眼看见金樱,就喜欢上了这个明艳乖巧的小姑娘。

那天,正是金樱进入黄府的第三天,月鹿夫人到后院去散步,无意中见到一个小姑娘,长得眉目极俏,身段窈窕,走路一扭一拧,宛若清风吹摆着湖边的杨柳婀娜多姿。金樱正与她的两个女儿在一棵杏花树下嬉戏,三人俨然亲密的小姐妹,关系非常融洽。

杏花树上,两只燕子在上窜下跳地啁啾。

淑窕:“好一幅杏花双燕图!”

淑畹:“以此为题赋诗一首如何?”

金樱拍手称快,淑窕即时赋诗四句:夕阳亭院曲栏东,语燕时飞扇底风。不管春来与春去,双双长在杏花中。

淑畹小脑袋一昂,也不甘示弱,口占一首:“夕艳阳天气试轻衫,媚紫娇红正斗酣。记得春明池馆静,落花风里话呢喃。”

金樱羡慕地说:“何时我也像两位姐姐一样出口成章就好了。”

淑窕淑畹两姐妹搂着金樱安慰她:“这还不容易,往后娘亲教我们琴棋书画时你来就是了。”

金樱抿嘴一笑:“说话算数!”

三只小手叠在一起,齐声欢喊,“说话算数”,喊完欢笑四散。

对这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月鹿夫人越看越喜爱,打听知她是老爷重金卖回来护理砚石的女婢,惊讶她竟能刚入黄府即与其两个女儿关系出奇的融洽。

月鹿夫人觉得小金樱是可造之材,决定将她招为干女儿,让她与女儿一起读书学画习琴。

金樱渐渐长大,明艳不凡,妙解文翰,已成为黄家的一分子。

一天,黄莘田正与好友许子逊在书房指点江山,激扬文字。金樱手持酒壶款款而入,身上散发出一股天然的如兰体香。一丝丝,一缕缕的女人体香直灌入许子逊的鼻孔。他抽动鼻翼,眼都直了。

许子逊也就把要跟黄莘田对诗的事给忘了,金樱掩嘴一笑,巧妙地帮他解了围,还替他把诗给对上。

知隔绛纱帷暗坐,谢娘头上过来风。许子逊大为惊叹,不禁举其《夜来香》绝句赞金樱,又对黄莘田眨眉眨眼地说,“十砚和十砚老人艳福不浅啊!”

“看你说哪里去了,金樱可是老夫的干女儿!”

“金樱的夜夜体香绝不是只为了暖和一方供你挥毫的砚台吧!” 许子逊一语相关。

“许兄你喝多了!”

许子逊哈哈大笑,黄莘田却愁眉不展,怏怏不乐。

“黄兄何事如此烦心?” 许子逊不安地询问,“难道……”

金樱察言观色,怕许子逊误会,就对许子逊说,“先生,正所谓玉不琢不成器,石不雕不为砚……老爷一直以来为十砚石苦苦寻找技艺精湛的雕砚大师,但可遇不可求啊!”

“老夫十石出入怀袖将十年,始终找不到名家大师出刀,也枉费了金樱的一番苦心!”黄莘田低头又呷了一大口闷酒。

许子逊一拍大腿:“到姑苏专诸巷,请砚神顾二神吧!”

“姑苏专诸巷顾家,难道是顾德麟的后人?”黄莘田两眼眨光。

“她就是顾德麟的儿媳!已尽得顾家真传,名气却比她公爹还要大,对砚材的挑选近乎苛刻,非端溪老坑佳石不奏刀。”

“略有所闻,只是千里迢迢的……”黄莘田有点犹豫。

“她辨别砚材,只须以脚尖点石,就能知道石质的好坏新旧。”

“是吗!”黄莘田一下子弹跳起来,许子逊无意中的一句话让他坚定了要前往姑苏城的决心。

 

专诸巷沿姑苏城古老的城墙内侧蜿蜒伸展,像一部打开的史书,细长绵深,韵味充盈。

黄莘田与家人一道走在这条作坊林立,琢玉刻砚的敲击声不绝于耳的古巷,目不暇接。

“干爹,这条小巷为什么叫专诸巷。”金樱歪着脑袋问黄莘田。

金樱的发问打断了黄莘田的沉思。黄莘田说,专诸巷是用刺客专诸的名字命名的,想不到昔日藏龙卧虎的专诸巷,饱受岁月磨洗之后,竟会变成一条艺人迭出的知名小巷。技艺精湛的玉雕刻砚艺人纷纷云集这里,将这条有着古老英名的巷子打造成一个风雅之地。“专诸巷里工匠纷,争出新样无穷尽;专诸巷中多妙手,琢磨无事太璞剖。”专诸巷的艺人,连皇帝也赞不绝口。是时间的磨洗让冰冷无情的夺命利剑和温雅细润的玉饰砚石连在了一起,抑或是历史的潮流让那一张张曾经执剑仗义的刚烈之手慢慢地演变成了轻雕善琢的温柔之手,剑客和艺匠的角色转变,真有点让人捉摸不透感慨万千。

“剌客专诸是个什么样的人?”金樱明知故问。

“鱼肠剑的故事你不是已经读过了吗?就你这小丫头古灵精怪。”月鹿夫人嗔声斥责金樱。

“人家想听干爹讲故事嘛——!”金樱吐一吐舌头,淑窕淑畹姐妹俩则掩嘴窃笑。

黄莘田清一清喉咙说,专诸是春秋时吴国人,虎背熊腰,有万夫不当之勇。伍子胥结识专诸时,他正要与人打架,怒发冲冠,势不可当。但是当他的妻子一喊话,他便马上收手回家。伍子胥惊讶不已,就问专诸何缘。专诸说“夫屈一人之下,必中万人之上”。伍子胥不禁深深折服,更为他做人的侠义而感叹,于是与他结为莫逆之交。伍子胥知道王僚有吃炙鱼的嗜好,就专门安排专诸去太湖学习烹饪技术。自然,有勇有义的专诸也就成了公子光剌杀王僚的最好刺客。

公子光在府中宴请王僚,王僚早就知道公子光对他继承王位心怀不满,故作了严密的防范,他不但身穿三层铠甲赴宴,还在公子光家里里外外密布手持长戟短剑的侍卫,同时为防止上菜肴的人身藏武器,要求他们在门口脱光衣服检查后,才能改换服装膝行而入。专诸将特制的鱼肠剑置于炙鱼的腹中举食而入,接近目标后迅速掰开鱼腹抽出利剑猛刺王僚。利剑刺穿王僚的三重铠甲,最后贯穿其胸背致他于死地,与此同时专诸也被卫士的长戟刺杀,这便是历史上著名的“专诸刺王僚”的故事。

王僚死后,公子光自立为吴王。为表彰专诸以身献国的丰功伟绩,吴王下令厚葬专诸,专诸巷就因专诸墓而得名传扬。

“要嫁就要嫁专诸这样的男人,听娘子的话。”金樱的一句话,引得大家哄然大笑。

笑毕,黄莘田又说,其实另一位著名刺客要离的墓冢也在专诸巷,但他的事迹却是鲜为人知。

“干爹你再说一说要离的故事吧!”金樱闹起来真有一套。

黄莘田便又说起要离的故事。要离身材矮小,几近侏儒,正是这位貌不惊人的汉子,以世所罕见的胆量和沉着,做出了惊天动地的刺杀庆忌的壮举。

庆忌是王僚的儿子,是一位声名远播、能征善战的大将军。在一次渡江征战的途中,要离和庆忌同坐一艘船。要离是个有计谋的刺客,考虑到自己体弱力小,就事先坐在庆忌的上风处,觅机借着风力用长矛猛刺庆忌。庆忌重伤后将要离掀倒在甲板上,并数次将他的头摁在江水里,然后将淹得半死的要离放在膝盖上说:“你真是个勇士,竟敢剌杀我。”众将士齐声大喊要杀了要离。奄奄一息的庆忌却说:“我已经是将死之人,天下的二位勇士岂可一天之内全死,还是放他回国吧。”难以想象庆忌遭要离暗算后,仍能以大将的风度免他一死。后来,要离在回国的途中,想起自己为骗取庆忌的信任,曾经要吴王阖闾把自己的妻子当街焚死,不禁悲痛万分泪如雨下:“我杀妻以事君王,非仁也,我为新君而杀故君之子,非义也。不仁不义,我有何颜面再存活于世!”痛悔之余,要离投江自尽,别人把他救起来,他就自断手足,伏剑而亡。

“要离虽然有让人血脉贲张的感觉,但专诸的有情有义更让人觉得他荡气回肠是个顶天立地的真英雄!”月鹿夫人由言衷地说。

“要离这样的男人嫁不得,要嫁就嫁专诸!”金樱在为要离的女人鸣不平,淑窕淑畹也相继附和着

“专诸巷的故事要说的话七天七夜也说不完,现在天色已晚,我们还是尽快找个客栈住下来,明天起个早床好去拜见顾二娘。”月鹿夫人提醒大家。

一行人就挑选了一间干净的客栈安顿下来,金樱还是跟十块砚石睡一床。黄莘田到半宿了还是睡不着,躺在床上辗转如烫。月鹿夫人就劝慰他:“老爷,顾二娘也许并不像传说中那样的不近人情。”

“只怕……”黄莘田嗫嚅道。

“只怕什么?”

“只怕顾二娘脾气怪异,让我们吃闭门羮,听说有出很高酬劳请她制砚的,都被她骂出门外,睬都不睬。”

 月鹿夫人笑一笑:“如果是好石,你不给钱她也会乐意给你做,这就是大师。”

 

                                

 

藏龙卧虎的专诸巷出了一位娉娉婷婷的弱质女子顾青,她就是名扬士林的砚神顾二娘。

顾德麟世代以制砚为业,是姑苏城里有名的制砚高手。顾德麟将琢砚的技艺传给儿子顾启明,也就是顾二娘的丈夫。砚台雕刻手艺是传男不传女的,顾二娘只好在家做点刺绣和家务事。不曾想顾启明不幸早逝,白头人送黑头人的顾德麟只好把顾家祖传的制砚技艺传给儿媳,让她出来抛头露面撑门立户。

顾二娘一直在默默观察砚台雕刻的细节,并暗中偷着苦练,现在正式得到技法传承,自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心灵手巧的她很快掌握了所有的制砚技能,第一件独立完成的砚台摆在案桌上,让顾德麟看的两眼发呆。

顾二娘琢砚有自己一套理论:砚为一石琢成,必圆活而肥润,方见镌琢之妙。若呆板瘦硬,乃石之本来面目,琢磨可为。 她制砚做工不多,以清新质朴取胜,有时也镂剔精细,但却秾纤合度。出于女性特有的细腻艺术灵感,她喜欢用上好端石多活眼的特点,以石纹的“眼”作为凤尾翎来构图,别出心裁。她琢砚力求达到古雅而兼华美的境界,为文人雅士所推崇。

黄莘田出了客栈门,在专诸巷里七拐八绕,来到一处单门独院驻了脚步。

金樱抬头看见门楣上那块刻着“顾府”二字的木匾,就说:“没错,这就是顾府,你们看,这匾还是顾二娘亲自刻的呢!”落款果然是吴门顾二娘数字,笔力雄遒,横扫千军如卷席;笔锋犀利,刺破青天锷未残。

黄莘田只看了那匾一眼,就知道此次千里迢迢而来,值!他怕人多进屋忧人清优,就叫家人在门外等候,自己郑重其事地整理好衣装,才朝院内走去。

只见正厅内端坐一位容颜渐老,风韵犹存的女人,正在埋头制砚,手中挥动着一根沉沉的花黎木,有节奏地敲打着纤长而锋利的刻刀,听见黄莘田进来,头也不抬问:“来人何事?”

黄莘田恭敬作揖道:“在下黄莘田,家藏十石,出入怀袖将十年,今携入吴,劳请二娘刻制,定当重金酬谢!”

顾二娘眼皮也不抬:“手中这方还有没有刻好,以后再说吧!”

黄莘田急了:“在下十石万分珍贵,二娘技艺超群,无论如何请为在下治上几方,在下感激不尽!”

顾二娘不耐烦了:“我说不刻便是不刻,你还在这里罗嗦什么!”

黄莘田情急,苦苦恳求顾二娘:“求二娘体察在下一片诚心,若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尽可向在下提出便是。”

顾二娘怒道:“你这这人真是蛮不讲理,我已说不刻了,你还要在这里缠夹不清,要我这妇道人家赶你出门你才肯走吗?”说完,把手中的花黎木沉沉地拍在案上。

黄莘田眼看不妙,只好再次苦苦哀求:“老夫不远千里自岭南端州而来,还望二娘体谅。”

顾二娘闻言,蓦地抬起头来:“从端州而来?”

“从端州而来,昨晚刚到。”黄莘田这才发现她的眼睛一直闭着,便暗忖:想不到这位顾二娘竟是位盲者?能刻制好砚吗?不会名不符实吧!

“那你的石头是端溪砚石了?”

“上好的端溪老坑佳石,石质细腻、稚嫩、滋润、纯净、如婴孩面如妇人肌,只可惜二娘你看不见……”

 顾二娘微微睁开眼睛,细细打量黄莘田。黄莘田见她双眸雪亮,分明不是瞎子,不由一怔。顾二娘盯住他片刻又闭上眼睛道:“我阅石无数,用手触摸足矣,若是端溪老坑佳石,也只须以脚尖一试,再用眼睛岂非多此一举?”

黄莘田暗想,这二娘委实怪异,不过怪人常能成常人所难成之事,便笑道:“二娘果然非同凡响,那老夫就令人将十块砚石搬进来如何?”

“你有带女眷来吗?”

“都在府外等候。”

“既然你说十石万分珍贵,你就谴一位女眷随石进来让二娘仔细看一看吧!”

“谢二娘,请稍候片刻……”黄莘田明白顾二娘的意思,如果真是端溪老坑佳石,是免不了要用脚尖一试的,但男女之间授授不亲的,小脚岂可随便示于男人眼下,有石主人的女眷守在一旁陪着鉴赏,可方便多了,也可避瓜田李下之嫌。

金樱与十块砚石进入顾府已经有一炷烟的时辰了还不见出来,黄莘田急得团团转,站立不安,把颈脖都伸长了,还是没有动静。

又过了一袋烟的功夫,才听见影壁后面传来女人嘻嘻哈哈的笑声。顾二娘与金樱手拉着手出来了,两人关系密切,不言而喻。

顾二娘把金樱拉到黄莘田的跟前,说:“二娘给这丫头面子,帮您治十方砚!”

黄莘田不禁大喜,不迭点头作揖:“谢谢!谢谢!”

顾二娘又说:“不过,我有个条件——!”

“二娘请说,哪怕倾家荡产老夫都答应您!”黄莘田在所不惜地说。

“没那么严重,只要你答应金樱这丫头拜我为师就行了!”

黄莘田大感意外,月鹿夫人与俩女儿也是面面相觑。

 

                                

 

顾二娘焚香净手之后,把砚石虔诚地置于案上。然后,她庄重地跪在砚石前,神情凝重肃穆。礼毕,她才操起刻刀轻抚砚石,凝神缓缓下刀……

金樱正在一旁抚琴,优美的旋律在屋里委婉回旋。窗外假山流水淙淙,流水和着琴声的曲调,如泣如诉,仿佛在诉说着端溪石工的艰苦和辛劳。

顾二娘屏息运气,操刀雕刻,手中的刻刀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刀刀雄遒有力……

金樱长发飘扬,十指纤纤舞动,琴声时急时缓,时乐时怨。顾二娘的刻刀配合着琴音的节奏,有规律地律动着……

十方砚台做的十分用心,黄莘田十分高兴,就写了一首《赠顾二娘》诗,并亲自研墨手书一书法条幅送给顾二娘。黄莘田的才情让顾二娘大为称叹,认为自己破天荒为一人做十方砚值得,就提议将《赠顾二娘》这首诗刻于砚台背阴纪念,亦作落款。诗云:“一寸干将切紫泥,专诸门巷日初西。如何轧轧鸣机手,割遍端州十里溪。”

是知音,才会有千古绝唱。比如黄莘田与顾二娘。

据说顾二娘生平制砚不及百方,独为黄莘田制了十方,从中可见那十块砚石的珍贵与稀罕。

  顾二娘将自己毕生技艺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徒儿金樱之后,也渐渐老去,最终撒手尘寰。金樱守孝三年之后,返回故乡端州城。吴门顾家的刻砚技艺,也就从始传入端州。黄莘田得知顾二娘去世后,悲痛欲绝,写诗悼念:“古款微凹积墨香,纤纤女手为干将,谁倾几滴梨花雨,一洒泉台顾二娘。”

黄莘田逝世后,十砚星散为他人所得。其中风月、写裙、生春红分别为黄懋和、黄火煊、林白水所有。民国时,林白水在北京偶见生春红,知是黄莘田旧物,喜不自胜,便以千元相购,并改自己的书斋为“生春红室”,还在《社会日报》增辟《生春红》副刊。林白水被害后,有说“生春红”被其女林慰君赠给台湾历史博物馆,另有说为李律阁所收藏。北京故宫博物院内藏“洞天一品”砚,为天然随形,据考证,此砚确系顾二娘为黄莘田所作其中之一。

其余七砚音讯杳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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