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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砚小说:《砚村记》
作者:钟道宇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9/9/2

            黄岗村最好,斜对水岩开。紫石家家琢,青花一一裁。

                             ——清·屈大均

 

 

端州黄岗的砚村毗邻西江,原来不叫白石村,叫黄岗村。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说,西江每年都要发洪水,老祖宗就筑起一道堤围来抵御洪水。有一年,西江上游豪雨不停,洪水暴涨,村边的堤围岌岌岌可危。正在紧急关头,有人突然发现堤围边经雨水连日冲刷露出来三块巨大的白色石头,连忙唤人抬去将快要倒塌的堤围堵住。冥冥之中如有神助,三块白石真的稳住了即将倒塌的堤围。白石村的人因此逃过一劫。为纪念这三块白色的大石头,大家纷纷提议要将村子改名为白石村。从此,白石村就叫开了。三块白巨石就像三位保护神,任风吹雨打,雷轰电殁,始终岿然不动地守护着白石村,见证着白石村的兴衰荣辱。

白石村里的人也从此与白石结下了不解之缘,他们从附近的七星岩山上采下来白端石,运回来打磨加工成磨刀石、墓碑、秤砣。村里的人世世代代都以做磨刀石、做墓碑、做秤砣为生。家家户户门前都堆满白端石,白石村就更加名符其实了。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白石村里的人不再做磨刀石、做墓碑、做秤砣了,他们开始做起了石雕。白石村人雕石手艺之高,远近闻名。四乡八邻大宅祠堂,甚至府衙的石狮子、石龙柱子都出自他们之手。

白石村做石雕的主要有四大姓,分别是郭姓、程姓、罗姓、蔡姓。这四大家族每家都有自己做的特点,而且他们的石雕技艺都不外传,也不通婚,是传男不传女的。

偏偏就因为一个小女子金樱,让白石村所有的男人都改行做起了砚台。

因为这个小女子金樱,白石村有条不成文的风俗:男人如果不会做砚台,是会被大家笑话的。别的村庄,人人家里头都存粮食和银两,就因为这个小女子,白石村人家里头都不存粮食和银两,只存端砚石头。谁家的石头越多,就表示他家越富有。因为这个小女子,白石村家家门口堆砚石,户户相闻敲石声。当然了,上等而珍贵的砚石都会藏起来,不会在门口乱堆乱放的,会像黄金一样藏在家里最安全的地方。

金樱爹程细虾,是白石村里石雕技艺最高超的石匠,镌镂精细,风格“自然古雅”,在当地名重一时。也许是潜移默化的缘故,金樱从小就十分喜爱刻石,常常缠着她爹要她爹教她雕石头。程细虾虽然很疼爱这个闺女,但因为传男不传女的祖训,只好经常用白石雕成小玩具哄金樱玩耍,搪塞她。金樱慢慢长大,终于明白了事理,知道了原委,就再也不去纠缠她爹手把手教她刻石,但暗地里,她却一直在默默观察她爹刻石的细节,偷偷学起了雕石的手艺。到了十八岁,心灵手巧的金樱神不知鬼不觉地偷学到了她爹的一门好手艺,而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是程细虾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情。

平常,金樱做石雕,都是背着家里人的,做完了,自己欣赏一番自我陶醉一番之后,也就把它敲碎,以免让人发现。可是,有一次,金樱做的一件石雕自己非常满意,也就不忍心毁掉,结果,让她爹瞧见了。程细虾细细端祥女儿这件独立完成的石雕,不禁呆了双眼,雕刻技艺之精湛,自己也自叹不如,在白石村,甚至可以说一时无两。

程细虾大惊失色之下,连忙关上家门,喜忧参半地抚摸了一遍女儿的杰作之后长叹一声,说金樱你不是个丫头片子是个小子就好了。

金樱噘起樱桃小嘴,不服气地说,丫头片子又怎么样,丫头片子难道就比小子差不行。

程细虾跺脚说,要命的是你的石雕比村里任何一个小子都行,甚至比你爹我还行,可是你知道不,祖宗的规矩呀,你是女子人家你是不能学石雕的,要是让村里的叔伯兄弟知道了你说该如何是好。

金樱说,又不是你教我的,是我自个学的,关他们什么事,大不了我不雕石狮子不雕石龙柱子,我雕其他的东西还不行吗!

程细虾再三叮嘱金樱,行了行了,爹不跟你争论,可是你要记住,千万别让我们姓程的族人知道你会石雕。

你们雕你们的石狮子石龙柱子,我雕我的其他东西还不行吗,又不影响你们的生意,我喜欢石雕我碍着谁了。金樱感到莫名其妙不可理喻。

程细虾可不这样想,他暗中思忖,如果让族人知道了金樱的石雕技艺比我还好,他们会怎样想,他们会相信金樱的石雕技艺不是我传授的吗?违背传男不女的祖训可是大逆不道的事情,这事处理不好,后患无穷呀!

   

   

程细虾决定招一个上门女婿。只有这样,金樱和她将来的男人才可以名正言顺地在白石村光明正大地做石雕。这也是程细虾的精心策划的自救计划。

程细虾立在二马路的路口,等人。

二马路是端州城里有名的酒楼食肆集中之地。二马路与车水马龙的水街相邻。水街是端州石雕的流通之地。白石村的石雕,大部分都会交到水街上的石雕行。许多年以后,因为金樱,水街成了端砚的天光圩,天未亮就人头攒动熙熙攘攘,买砚石的卖砚石的以及小偷小贩各式人等全都夹杂其中,日复一日地上演着货如轮转生意兴隆悲欢离合世态炎凉你虞我诈的故事。此时站在二马路与水街相交处的程细虾,压根就想不到自己稍后的所作所为,会改变这条街的面貌。没有程细虾的女儿金樱,就没有后来名重一时的文房四宝之一的端砚,没端砚,就没有水街的天光圩,这是后话。

程细虾在焦急地等待着一个媒婆。程细虾的颈脖子伸得老长,希望媒婆的身影在水街的尽头出现。

不是万不得已,谁又愿意倒插门呢?程细虾一次次都将一个个肥硕的女人身影误作是自己要等待的媒婆。等待实在是件令人焦急和难以忍受的事情,在这种焦急和难耐的感觉中,程细虾觉得时间突然变得特别的漫长。

来了!程细虾兴奋地暗叫一声,就朝一个由街尽头一摇三摆而来的肥胖女人迎了上去。

寒喧过后,程细虾越过媒婆肥硕的肩脖,就看见了那个渐渐走近的青年男子。青年男子眉清目秀,眼神清澈,给人的感觉非常朴实、善良,尽管衣衫破旧,但非常整洁,一看就知道是羚羊峡一带山区的本份山民。程细虾就喜欢老实本份的峡山人。他感到满意,尽管男子的脸上有点麻子。男子身后,跟着几个中年女人,她们正用她们的峡山土话在吱吱喳喳地交头接耳。

大嫂,你们辛苦了,要你们走老远的路而来。程细虾满脸堆笑地迎上去客气地表示感谢。

风尘仆仆的峡山女人们娇喘吁吁,用半生不熟的端州话说,路是远,可还是想来看看,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家。

应该的应该的。程细虾和媒婆相视一笑,附和着。

程细虾怕她们人多嘴杂,坏了好事,就黄婆卖瓜地介绍起自己和女儿金樱来。

不料,峡山女人们却打断了他的话,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知道,白石的程石匠,知道知道,这我们就放心了,放心了。往后,阿顾就可以学石匠手艺过日子了……

峡山男子阿顾面红耳赤,搔耳挠头。

程细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如无意外,看来婚事是会定下来的了。

大家都饿了,走老远的路,要不,先到店里去吃点东西吧!程细虾殷勤地邀请。

不饿不饿。峡山女人们客气地说。

怎不饿,不饿也口渴了,走那么远的路,进店喝口茶先说吧!媒婆却不客气。

一帮女人浩浩荡荡地跟着程细虾进了宝月饭馆。

刚落座,程细虾突然发现,那些峡山女人的身后,不知何时已经跟上来一大帮小孩,把一桌子都挤满了,还有找不到座位的,不甘心地站着。

峡山女人就骂那些小孩子,驼衰家,谁叫你们来的。她们尴尬地冲程细虾憨厚地笑。

峡山人,生活不容易呀!程细虾心想,就大度地叫来店小二,多开了一桌,招呼峡山小孩一一落座。来了就来了,又不是外人。程细虾客气地说。

峡山女人们边吃边用峡山话说阿顾命好,找到这么好的人家,大方,会石匠的手艺。老实本份的阿顾憨厚地笑了,露出了峡山人特有的两排洁白的牙齿。

两桌人就心情舒畅地吃开了酒席,孩子们更是风卷残云。孩子多那一桌桌面上早已一片狼藉,一个个盘子眨眼间就空空荡荡。新一道菜上来时,筷子便在峡山小孩的手中飞快地舞动。

    饭后,峡山人阿顾留了下来,随程细虾回了白石村。

 

 

阿妹无心嫁街面,要嫁黄岗白石村。羡哥会打石赚钱,爱妹能雕并蒂莲。不披绫罗不坐轿,花伞迎郎到村边。接到新郎回家转,拜天拜地拜祖先……好命婆七婶手持点着的红红篱筻火把,字正腔圆地唱着婚嫁歌,引领着峡山人阿顾,穿过白石村那条灰扑扑的老巷,进了金樱家的门楼。

巷子里的门窗,都冒出一颗颗看热闹的脑袋。

四月初八,是白石村传统的“伍丁先师千秋宝诞”节日。

这一日,白石村的石匠都要祭拜伍丁先师。这一日,也是白石村石匠的入行拜师日。石匠师傅会预先选定自己的新招徒弟,到这一日,新招徒弟要先拜伍丁祖师,再拜师傅,才算正式入行。

卯时是拜师的吉时。按照传统的习惯,沐浴更衣的阿顾和金樱早早就来到村头碑亭旁的伍丁先师牌位前静静地等待吉时的来临。金樱感觉时间突然放慢了脚步,宛如走上坡路的蹒跚老人。等到其他也要拜师入行的准徒弟们也陆陆续续到来的时候,金樱已经等待得有点迫不及待了。

其实金樱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按规矩,入赘程家的阿顾已经算是程姓族人,他可以在先师宝诞这一天在伍丁先师的神位前拜程细虾为师,这已是不争的事实。但金樱呢?自有白石村,自白石村有人开始做石雕到现在,从来就没有过妇道人家要拜师入行做石匠的先例。尽管族长程宗已经首肯,但其他的族人会反对吗?金樱感到焦虑,她多么希望自己的拜师入行仪式能够顺顺利利完成,从此以后,她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做自己喜欢的石雕了,再也不用偷偷摸摸了,那种偷偷摸摸的羁绊感觉真不好受。这对于一个酷爱创造性劳作的人来说,不啻是致命的打击。只要能让我做自己喜欢的石雕,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哪怕是不嫁招一个上门的男人让人瞧不起嘲笑,也值!

程细虾成竹在胸的样子,慢条斯理而来,看见女儿金樱忧心忡忡的样子,他仿佛看见了当年拜师的自己。同样的激动和未知的情绪波动。

女儿之所以能够得到族长的允许,允许她今天可以随夫一道拜师入行,还真费了程细虾的一番苦心,也经历了一番周折。

为了女儿金樱的事情,程细虾可谓用心良苦。之所以这样做,程细虾一半原因是为了自己的女儿可以入行从事石雕,因为他确确实实感觉到了女儿雕石时的那种激情,那种激情同样蛰伏在他的血管之中,而且无时无不刻不在他的血液中汹涌澎湃;另一半原因当然是为了自救。程细虾不敢想象,纸包不住火的时候,也就是人尽皆知他的女儿金樱已经得到他的真传而且技艺比他更加精湛的时候,他如何背负违反祖训的罪名在白石村里呆下去并且让族人指指点点唾骂着呆下去。

于是,程细虾就开始一步步一半是实施自救一半是实现女儿梦想的计划,他先是把峡山人麻子阿顾带回家,让他做了自己的上门女婿,这样,金樱就有了一个可以终生留在白石村,并且将来可以入行从事石雕的天大理由。然后,程细虾就挖空心思算计究竟怎样才可以让族长程宗同意自己收女儿金樱为徒。

机会总是会给有所准备的人的。那天,蟾蜍岩盘着口血红的落日,带着一天的怠倦,舒舒服服地躺在星湖绿缎子一样的湖面上。湖边的草地上,暮归的水牛驮着白石村人从山上采下来的白端石,哞哞地喊叫往村里走。

    程细虾远远地跟着族长,借助朦胧的光线,辨认着程宗家母水牛的独特脚印,一直跟踪着来到他家的磨石房。

程细虾先是听到了轰隆哗啦的水流撞击声和石磨转动打磨白石的刺耳声,接着,他绕过一片茂密的香蕉林,便看见了连接石磨的水车。一股汹涌的水流从高高的崖头上那条水槽一泻而下,在空中形成一条宽宽的银带,然后轰然冲击在墨黑锃亮而巨大的木轮上,木轮飞快地旋转、旋转,飞金溅玉,点点滴滴飘落。水车磨房里的石磨在木轮的带动下发出巨响,石磨下准备用来做石墓碑、石柱子的石胚块被打磨得越来越光滑。石磨房里没有程宗的影子。程细虾就想,肯定在水车轮子背后崖下水帘里那块光滑凉快的大石板上快活。程细虾就弓着腰,向水轮和水帘后面拱洞下那块空地钻去。头上滴滴答答的水珠浇在他的脖领子里、头发上、脸上,凉凉快快冷冷爽爽,惬意极了。程细虾借着微弱水光的折射往里走,突然,他一激灵,一滴水珠滴进他的眼睛,眼睛一片模糊,就赶快去擦,擦了便看见那块大石板上有两条光溜溜的胴体在滚来滚去,一条雪雪白白光光洁洁丰丰满满玲珑浮凸极眩目叫人看了喘不过气来。程细虾木木地看着眼前的情景,浑身禁不住躁热起来,心咚咚地跳动、加速、不安,喉头滚动,尽咽唾液。

程细虾尽管都看呆了,可仍然没有忘记辨认出那的确就是族长程宗,另一个是他守了十来年寡的堂弟媳。程细虾伸出条红红白白的舌苔舔着干裂的唇,边舐边煞有滋味地欣赏着这难得一见的情景,看着看着,他笑了。

自己盘算了好些日子的事儿终于有望了,让我撞见你程宗这当子事,所有的难题都可以迎刃而解了。嘿,堂弟媳也不容易,守了那么多年寡,不容易呀……现如今可谓久旱逢甘露呀,嘿……或许压抑得有些年月了,不然不会如此投入……程细虾想着想着,便哧一声笑了。

程细虾的笑声震耳欲聋,地上的两赤裸裸的胴体蓦地惊叫一声,缩在原地止住了所有的动作,慌乱地抓过身边的衣服遮这又遮那。哈哈哈……,看你们,慌得,哈……,程细虾大声地笑,笑声在空洞的拱洞里既夸张又骇人。阿八,求求你,别……别那么大声……,程宗脸色煞白,嘴唇不住地颤抖。

程细虾笑得弯下腰去,眼泪都快掉出来了。他高兴啊,能不高兴吗?事情正向自己的预设发展,自己的自救眼看就可以成功,能不高兴吗?想到这些,程细虾马上停止了得意忘形的笑声,正了正脸色,对程宗说,宗叔你放心,我勿都瞧不见。

那倒好,那倒好,改天我上门谢你。程宗感激涕零的样子。

哪里话,不过,我倒有点事要求宗叔您帮忙,要不,我今晚上你家找你商量商量,好吗?程细虾虽然停止了笑声,但眉眉眼眼象都在笑。

好说,好说,什么都好说,今晚上我备好酒等你。程宗一脸讨好的模样,平时族长的威严早已不见了踪影。

晚上见。程细虾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那缩作一团的雪白胴体,一转身,出去了。程宗哆嗦着身子目送着程细虾弓腰钻出拱洞,他清清楚楚地看见程细虾背在身后的那双见筋见骨的手有两只手指在得意洋洋地抖动。

程细虾想起那天的情景,两只手指头又不由自主地抖动了起来。

    这时,三声梆子声响过后,便听见主事的族长程宗高声吼叫,恭迎伍丁先师——!

白石村的老老少少马上噤若寒蝉。

由峡山寺请来的执法长袍大师双掌合什,高声颂起酬神佛经,请出祖师爷。大师将先师伍丁牌位安放在四人抬的大轿上,由四名身穿祭服、腰束红腰带的石匠抬起。鞭炮腾起的一缕缕青烟之中,大轿缓缓而行,环村巡游鸣锣开道,鼓乐喧天,沿途金狮、银狮随后起舞助兴,所到之处家家户户和以石雕为业的作坊店铺均虔诚作揖礼拜,郑重其事。

巡游队伍蛇一样缓缓地又爬回白石村村头的碑亭,举在空中的幡旗无风自鸣,狺狺吼叫。

伍丁祖师牌位在峡山寺执法大师的引领下,由族长程宗恭迎下轿,安放在碑亭旁的典礼台中。此时,三牲祭品、香烛等贡品虔诚奉上。

随后,程宗宣布,拜师仪式正式开始。先由族长程宗敬天、敬地、敬师傅,上高香拜伍丁祖师之后,村中从事白石开采和石雕制作的艺人,纷纷按资排辈逐一上香拜谒伍丁祖师。

收徒授艺的师傅,就一一唤来准备新招的徒弟,先拜伍丁祖师,再拜师傅,才算正式入行。

    轮到程细虾收徒了。阿顾和金樱早已拈香在手,由程细虾领着趋步上前要给祖师上香。

    孰料,村中好事者程良拦住了他们,并历声质询。怎么回事,金樱一个妇道人家,能拜祖师吗?

    人群骚动,交头接耳,纷纷议论。

程细虾处变不惊,也不搭理程章文,只拿眼去看族长程宗。

程细虾招郎入舍,收新郎为徒,在情在理。至于金樱,则情况特殊。为慎重起见,我与族中长老事前已经商量过了,都认为既然阿顾已入赘程家做了金樱的男人也属我们程姓人,金樱呢,她从此也就再不踏出白石村了,也就不存在祖传技艺外传的事情了,她提出要辅助男人做石雕操持家业,也合情合理,尽管是从没有过的先例,可也说得过去,我们最后还是决定了,让金樱与她的男人一道双双拜她爹为师!程宗的话,掷地有声,一锤定音,不容置疑,也充分显示了族长的威严与人情世故。果然,大家停止了此起彼伏的议论。

程细虾瞧准这个大家还没有认真思考回过神来的时机,已经领着女儿女婿,双双行了拜祖师等拜师入行之礼。

    米已成炊,大家也不好再说三道四。

程细虾感到跨过了人生的一道坎。

 

 

阿顾老实、本份,心静如水,自然也就能坐得下来学石匠手艺。不久,他已尽得岳父的真传。程细虾年岁渐老,慢慢也就不再亲自操刀了。于是,阿顾越来越受到端州城水街上的石雕行老板们的青睐。其实阿顾心里明白,之所以会这样,全因为女人金樱的缘故。他家的石雕之所以能卖好价钱,全因为最后的一道工序都经过金樱的仔细雕琢与润色。

阿顾家的石雕瞬间走俏市场。水街上的石雕行老板开始大肆抢购阿顾家的石雕,从而影响到了白石村里其他做石雕的族人。闲言碎语也就开始像瘟疫一样在村里弥漫。

上门女婿阿顾更加抬不起头了。本来就沉默寡言的他变得更加沉默寡言,有时候一天也不多说两三句话,只一昧地低头做石雕,手里的锤子一下下地敲打手里的雕钎,砰砰砰的发泄着心中的郁闷。金樱看在眼里,疼在心上,于是萌发了要另辟蹊径的想法。她想,我们不再雕白石,我们不做白石狮子,做白石龙柱子,你们白石村人做的我们都不做,我们做你们从来就没有做过的东西,总可以了吧,不会再碍着谁了吧!

这种想法缘于一次她陪阿顾回峡山探望阿顾的爹娘。

阿顾久别峡山,那次返家,兴致勃勃的,他带金樱拜见过爹娘之后,就领娘子金樱到处乱逛,仿佛换了个人一样,人也变得开朗多了。金樱心里高兴,就提议在峡山多住几日。阿顾可高兴坏了,他就带金樱去爬峡山。夫妇俩沿着峡山山脚的端溪,溯溪而上。阿顾走在前面,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地说,娘子,以前在峡山,我经常要到这一带来砍柴打猎,然后把柴和猎物背到镇上去卖。阿顾回忆起少年时在峡山上的幸福而艰辛的时光,脸上尽管时阴时晴,却始终春光明媚,口若悬河,与在白石村里的上门女婿阿顾真是判若两人。

金樱觉得那一次峡山之行真是明智之举。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加证明了她的想法,事实上,那次的峡山之行还彻底改变了他们夫妇俩的命运。许多年以后,金樱回想起那一次的峡山之行,仍然觉得那是冥冥之中的天意安排。

溪涧陡峭,怪石嶙峋,攀登不易,但丝毫阻挡不住阿顾夫妻俩的愉悦心情。就在他们心情舒畅的溯溪攀爬之际,突然一道白光划过。两人定神一看,原来是树丛里蹿出了一只白色的野兔。金樱从没有见过野兔,纤纤细指一指,娇声喊叫,野兔,一只野兔。猎人出身的阿顾甚喜,跃起就追。阿顾险象环生地在山石间敏捷地跳跃着,金樱就胆战心惊地提醒他,小心,小心。阿顾一心想生擒野兔,送给心爱的娘子,也就不顾那么多了,跳得更高跃得更快。眼看就要追上了,野兔却一闪钻进了一片茂密的灌木丛。阿顾拨开树丛,发现里面有一个石洞,洞口有漂着落叶的积水。野兔究竟逃哪里去了?阿顾感到奇怪。他正感到纳闷,脚步歪歪歪扭扭的金樱也追上来了。追上来的金樱无意之中发现散落在洞口的那些青紫色泛着光泽的碎石块,眸子蓦地一亮,浑身一颤,如遭电击。她按捺住激动的心,缓缓蹲下,捧起一块石块,细细察看。手中的石块色泽油润,青紫色略带蓝色,以水湿之再观察,色彩更加丰富斑斓。从小就与石头打交道的金樱又飞快起抓起脚下其他的石头,发现这些色彩斑斓的石头分别有像鱼脑冻、蕉叶白、青花、火捺、猪肝、天青、金钱和石眼等石品花纹。石眼尤佳,多碧绿,有瞳子,间有鸲鹆眼、鹦哥眼等,眼中有晕。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金樱心里早已经酝酿多时的计划又一次划过脑海,灵光一闪。阿顾则跳下洞口,他发现积水并不是很深,更感奇怪,这里必无去路,难道兔子会潜到水里去不成?憨厚的阿顾为了弄清事情的原委,便高声叫嚷,等我把洞中的积水汲干,看你还能藏哪里去。

金樱一听,如同得到神灵昭示,也高声附和,对,把洞中的积水汲干。

阿顾想不到自己的一句赌气的话,会与娘子不谋而合,他莫明其妙地瞪眼傻傻地注视着金樱。金樱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阿顾。阿顾一听,也兴奋得不的了,他说,如果真能那样,我们雕他们不会雕的东西,那么,我阿顾今后就可以在白石村抬起头来堂堂正正做人了。

阿顾叫来峡山的所有同族兄弟,齐心协力花了二十多天的时间才将洞中的积水汲干。

洞口宽仅二三尺,仅能容一个人爬进去。峡山兄弟们是赤条条的爬进洞的,他们宁可磨破皮肤,也不愿意把衣服磨烂。峡山人生活艰难啊!他们用陶罐,排着队,一罐一罐地传递着把洞里的积水硬是淘干了。整个淘水的时间就用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

洞中积水淘干之日,金樱就迫不及待地接过他们采出来的一块又一块泛着光泽的石质幼嫩的青紫石料细细察看,然后欢声呼叫,果然没错,这坑洞就出这种有眼的上好青紫好石!

赤条条的阿顾,想起一个月来的辛苦与肝胆相照,就激动地与赤条条的峡山兄弟们一一相拥致谢。一下下有力的拥抱,一声声声嘶力竭的叫唤,好兄弟这个词呜咽着从阿顾的喉咙里喊出来,喊出了峡山男人不轻易流的泪。

大滴大滴的热泪扑簌簌而落。

 

 

程章文是白石村里唯一一个与阿顾称兄道弟的程姓族人。两人同病相怜。

程章文从小就精乖伶俐,聪敏过人,是白石村仅有的一个到城里端溪书院读书的石匠之子。白石村人祖祖辈辈以做石为生,哪家有不做石的,都被认为是败家子。白石村人不是不尊重读书人,也不是认为读书没有出头之日,只是他们认为,万顷良田,不如一技傍身,而且白石村人一代代相传都好几个甲子轮回了,也从来没有听说过曾经出过读书人,相反,白石村的石匠却是远近闻名。程章文于是成了白石村里公认的败家子,尽管他在端溪书院里才华出众,出口成章,过目不忘。

端溪书院的老学究梁燮对程章文厚爱有加,决定悉心栽培他。梁燮常常对其他书院的同行说,老夫众弟子之中,日后成大器者,唯程章文也!可是,程章文仍然是白石村人眼里的败家子程章文。

后来,尽管程章文考取了秀才的功名,可是,他仍然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穷秀才,一个靠别人接济度日的穷秀才。因为,也就是在程章文考取秀才功名准备要进京考取更大的功名那年,他爹石匠程忠终因积劳成疾突患重病,卧床不起,生命垂危。家中的顶梁柱轰然倒塌,程家生活的艰难立竿见影度日如年,吃了上顿没下顿。于是,程章文成了白石村人教育游手好闲者的反面教材。

自从阿顾来到白石村,知书识礼的程章文只要在村道上偶尔碰见这个上门女婿都会客客气气地上前打招呼。受宠若惊的阿顾常常会感动的面红耳赤。看见程章文渐行渐远的背影,阿顾会突然觉得这个读书人的背影其实就是他自己的背影。

阿顾与程章文成了莫逆之交是在程章文家逢巨变的日子,他常常会用自己雕石赚来的银两接济他。

那些不堪回首的日子,以孝为先的程章文也暂且搁下了要进京考取功名的念头,呆在家里一心一意服侍病危的爹,忙碌于病榻左右。

程忠回光返照之时,叫儿子请来阿顾,对阿顾说,阿顾,我不久于人世了,家中老弱病残,内外无人,程章文又一无是处,我死后,望你帮我说服程章文,让他打消考取功名的念头,返家跟你学做石……

阿顾握着老石匠渐渐变得冰冷的布满老茧的手,不知如何是好,看着一旁痛哭流涕的程章文,只是不停地掉眼泪。

阿顾帮程章文把他爹的丧事办完后,却没有按照程忠老石匠的遗言,去劝说守孝的程章文放弃考取功名返家做石匠。让阿顾改变主意的,是金樱。金樱心里明白,一个人能够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是最快乐和最幸福的。程章文觉得,只有阿顾,才是最了解自己的人。

守孝期间,程章文依然日日勤习诗书……是阿顾的慷慨解囊,让程章文可以安心温故而知新备考。

阿顾与金樱一去峡山两个月返回白石村后不久,程章文终于在一个没有阳光和风的早晨决定上京赶考。程章文把自己的决定告诉好兄弟阿顾时,阿顾也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一袋早已经准备好的银两递给他,对他说,你就放心去吧,什么时候出发?

程章文说,明早就出发。

阿顾说,要不你迟一两天走吧,让你嫂子给你做个砚台,我们找到了做砚台的好石头。

金樱挑了一块最好的石头,抓起一把平时最得心应手的刻刀,屏息凝神,舞动锋利的刻刀,刀锋所走之处,飞砂走石。顷刻之间,一个方块状、周围刻有花纹的手抄砚台便雕成。

这个石质坚实、嫩滑的砚台交到程章文的手中时,他弯起五指一敲,就听到敲击硬木时发出的声音,浑厚凝重。他感到非常惊奇,就用手轻轻抚摸它,感觉宛如妇人之肤婴孩之面,再一按砚心,顿现湛蓝墨绿,水气久久不干,其上还显现罕见的如鱼脑、如蕉叶、如天青、如鸲鹆眼、如金线般的花纹。程章文爱不释手,又磨墨一试,觉得比平时用的瓦当砚发墨快多了,而且研墨不滞,发墨细滑,书写流畅而不损毫。他非常激动,再三向阿顾夫妇致谢,并说,自古文人配砚,武者配剑,今日得兄嫂相赠如此好的砚,想必他日考场之上,肯定如有神助,定可蟾宫折桂。

阿顾与金樱相视一笑。

 

 

寒风凛冽,大雪纷飞。京城是白茫茫的京城。白茫茫的京城弥漫着一种冷酷的静,那是一种现实的清寥和空旷,一如考子多年青灯黄卷之下出入科场的结果,冷酷而现实。得意与失意,只在顷刻之间。

许多年以后,成了一州知郡事的程章文端坐在属于自己的公堂之上,端坐在高挂着明镜高悬四个大字牌匾之下的公堂之上那张霸气的官案前,在衙役就要击鼓升堂之前,他总会习惯性地抓紧时间抚摸一下当年好兄弟阿顾夫妇相赠的,后来给他带来好运现在早已经闻名于世的端州名砚,这个时候,他也总会回想起那年寒冷的京城和那年异冷的考场。

那年考场罕见的寒冷早已经刀刻斧凿在程章文的脑海。因为天寒地冻,他的手脚都有些麻木了。考子们强忍着剌骨的寒冷,一边跺脚一边搓手地紧张磨墨,准备开始答卷。谁知,砚台里的墨刚磨好,正要蘸墨挥毫之际,却发现墨汁已冻结成冰。他们无计可施,只好拼命向砚台呵气,写写停停,停停写写。监考官见状摇头叹息,爱莫能助。考生与监考官都如热锅上的蚂蚁。只有程章文,静如处子,下笔如有神。监考官让这个奇迹惊呆了,他们好奇地来到程章文的考案前,但见他挥笔疾书,砚池里的墨汁不仅没有冻结,还油润生辉。监考官们越看越感到惊奇。结束考试,结果能把试卷答完整的考子不多,程章文算一个。考生试卷刚交收完毕,为首的监考官便马上从程章文的手里将砚台拿了过去,左看右看,并亲自蘸墨挥笔。写出来的字,墨迹鲜艳夺目。监考官爱不释手,啧啧称奇。细问之下,他将此砚视为珍宝,立即进宫奏明皇上。皇帝像程章文一样抚摸了一遍这方来自端州的砚台之后,就立即颁下圣旨,把端州之砚列为贡品……

朝廷诏书圣旨上的墨迹,就这样与端州白石村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小女子金樱的才情联系了起来。从此,端州麻子坑、老坑所出之砚名扬天下,麻子阿顾与金樱也开始为世人所知。

公堂之上的程章文,把惊堂木拍得山响,目的是为了醒一醒神,把自己从千里之遥的故乡端州城白石村拉回来,以便更好地断案。对于故乡,对于好兄弟好顾,对于好嫂子金樱,程章文可谓魂牵梦萦。

公堂之上的程章文,其实基本上可以想象得到,故乡端州白石村的父老乡亲,早就不做石狮子,不做石龙柱子了。当制砚的主要工序采石、选料、设计、雕刻、磨光、配盒等等都已为白石村人所掌握和熟习之后,当砚台的加工制作渐渐成为白石村人的生活方式之时,金樱的砚雕技艺也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并慢慢形成了自己独特的风格:琢砚以随形略加雕琢为主,使砚达到古朴简雅自然圆润,兼有华美的效果。她制砚的做工不多,以清新质朴取胜,有时也镂剔精细,但却秾纤合度,源于女性特有的艺术灵感。她喜欢利用上好端石多活眼的特点,以石纹的“眼”作为凤尾翎来构图,别出心裁。她常常这样教导白石村那些早就对她敬若神明的砚工说,砚为一石琢成,必圆活而肥润,方见镌琢之妙,若呆板瘦硬,乃石之本来面目,琢磨何为?

阿顾的砚则有别于金樱,以刻龙纹为主,浅刻深雕、层次分明、线条生辣而大胆,一扫脂粉之气,工整秀丽,近乎写实。

阿顾与金樱制作的端砚早已成了文人雅士梦寐以求之物。

程章文偶尔上京述职,得知朝中的大臣,都以有端州金樱又或者麻子阿顾一砚为耀。更有朝中的老臣如此说,有了金樱的凤砚,还要有麻子阿顾的龙砚,才可称双绝。

岁月如刻刀,会在人脸上不知不觉地慢慢雕琢。老态龙钟的父母官程章文衣锦还乡那年,麻子阿顾已经去世。程章文随老嫂子金樱步履艰难地来到好兄弟阿顾的坟前,回想起他们手足一般的情谊和前尘往事,不由百感交集,扑嗵一声跪倒在地上,老泪纵横……

 

(小说纯属虚构,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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